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6:54

等那几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年长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看见没?那是贤妃宫里的人,我认得其中一人的身形。”

年轻人眼睛瞪得溜圆:“他们……他们把陆夫人埋这?”

年长的没答话,等了一炷香时间,确定人走远了,才打了个手势:“走,下去看看。”

两人摸黑下了坡,走到那片新土前。泥土还松着,混着残雪,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年长的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草席一角。

“搭把手。”

两人合力把草席拖出来。草席裹得很紧,用麻绳捆着。年长的掏出匕首割断绳子,掀开席子一角——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席中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清秀,唇色发乌。她穿着一身素白寿衣,发间还簪着一支玉梅花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陆夫人!”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是死了吗?怎么……”

年长的伸手探了探鼻息,眉头紧锁:“既然还有一丝丝气,但很微弱。”他又翻开女子的嘴巴看了看,“背过来,让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也不知道他们刚才给她喂了什么。”

“那咱们……”

“带走。”年长的当机立断,“世子应该大有用处。”

两人重新裹好草席,一前一后抬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乌鸦坡。

半个时辰后,城西一处偏僻的别院。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平西侯世子沈砚披着件玄色貂裘,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他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生得剑眉星目,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三个月前,华阳公主当众退了与他的婚事,转头就传出看中陆沉的消息。这巴掌扇得太响,整个京城都在看平西侯府的笑话。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黑衣人抬着草席进来。

“世子,人没死,带回来了。”年长的躬身禀报。

沈砚站起身,走到草席边。手下掀开席子,露出云舒苍白的脸。他盯着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陆沉啊陆沉,你倒是演得一出好戏。”

“世子,”年长的低声道,“属下亲眼看见贤妃宫里的人把她从主坟挖出来,埋进乱葬岗,还灌了毒。但奇怪的是,她脉息虽弱,却还没断。”

沈砚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云舒颈侧的脉搏。那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顽强。

“去请陈先生。”沈砚站起身,“要快。”

陈先生是侯府供养的医者,擅解奇毒,平日里深居简出。一炷香后,他被匆匆请来,看到榻上的云舒,眉头皱成了疙瘩。

“鸠羽之毒,见血封喉,”陈先生把完脉,神色凝重,“可这姑娘体内似乎还有另一股药性,护住了心脉,与鸠羽相抗。两股药性在她体内冲撞,这才吊住了一口气。”

“能救吗?”沈砚问。

陈先生沉吟片刻:“老朽只能尽力。但即便救回来,这身子……怕是也垮了大半。”

“救。”沈砚只说了一个字。

陈先生点点头,打开随身带的药箱,取出银针、药瓶,开始施救。屋里静得只剩下炭火噼啪声和银针入穴的细微声响。

沈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想起三个月前宫宴上,华阳公主那双傲慢的眼睛。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定亲玉佩扔还给他,声音清脆得像碎玉:“本宫思来想去,与世子性情不合,这婚事,还是作罢。”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瞬间苍白的脸。

后来他才知道,公主那日在御花园遇到了陆沉。少年将军,英姿勃发,正是最得圣宠的时候。而他,一个闲散世子,自然入不了公主的眼。

“世子,”年长的黑衣人悄声走近,“陆家那边,咱们还盯着吗?”

“盯,”沈砚转身,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贤妃这出偷梁换柱,是想让陆夫人‘死’得干净,好让陆沉清清白白做驸马。这么好的把柄,怎能不抓在手里?”

他走到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云舒。她的眉头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嘴唇微微颤动,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沈砚俯身去听。

“……沉……江南……”

他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江南?怕是去不成了。”

天亮时分,陈先生才擦了擦额头的汗,长舒一口气:“命保住了。”

云舒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唇上的乌青褪去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陈先生开了张方子,嘱咐道:“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药,夜里可能会发高热,要有人守着。”

沈砚接过方子,递给手下:“按方抓药,要最好的药材。”

屋里只剩下他和云舒两人。炭火映着她的脸,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沈砚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救她,不是出于善心,而是为了报复。报复华阳公主的羞辱,报复陆沉的横刀夺爱。可看着这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子,他心里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也是个可怜人。”他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