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6:16

第二日,贤妃宫中,地龙烧得暖如春日。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倒映着殿顶彩绘的藻井。熏香是上好的龙涎,丝丝缕缕从鎏金蟠龙香炉中溢出,缠在金丝楠木的梁柱间,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殿内静得可怕,连侍立两侧的宫女都屏息垂首,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贤妃林氏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身绛紫色绣金凤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她指尖捏着一只白玉小瓶,对着窗外透进的光细细地看。瓶子不过寸许高,玉质温润剔透,在光下流转着羊脂般的光泽。

“这药,”她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是南疆贡来的秘药。服下后脉息全无,面色青白,四肢僵冷,与死人无异。但只需三日,药性自解,人便醒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阶下:“太医也验不出破绽。”

陆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背脊挺得笔直。他身上还穿着朝服,深紫色的官袍上绣着麒麟,那是三品武将的象征。可此刻,这身象征荣耀的官服却沉重得像一副枷锁。

“姑母此言何意?”他抬起头,声音干涩。

贤妃轻叹一声,将玉瓶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她起身,宫裙曳地,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走到陆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怜悯,也有更深的东西——那是权谋者惯有的算计,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温情之下。

“你是我亲侄儿,我得为你,为陆家着想。”她弯下腰,伸手想扶他起来,陆沉却一动不动。

贤妃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她直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是覆雪的宫苑,几株红梅在雪中开得孤傲。

“沉儿,姑母知你重情。”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可这世道,情字最是误人。云舒那孩子……姑母也喜欢,聪慧、温婉,是个好女子。可偏偏,公主看中了你,她又是罪臣之女。”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沉脸上:“若留她在京,看着华阳进门,会怎样伤心?再说,华阳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她若知道你心里还装着旁人,能容得下云舒?到时候,云舒的日子会怎样,你想过没有?”

陆沉的手指抠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让她假死,”贤妃走回榻边,重新拿起那只玉瓶,“公主以为她死了,你也不会为难。送她去江南,换个身份,重新生活。姑母会安排好一切——宅子、仆役、银钱,足够她后半生衣食无忧。你若有时间,再悄悄去看她。”

她将玉瓶递过来,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姑母能为你们筹谋的,最好的出路。”

白玉触手温润,带着贤妃指尖的温度。陆沉盯着瓶身上流转的光泽,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这小小的瓶子,装着能让他妻子“死去”的药,也装着他必须做出的选择。

“假死,她醒来后……”他哑声问,喉结滚动,“如何保证她安全离京?”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问的是具体安排,而不是直接拒绝。

“我的人会在陆家祖坟等。”她倾身,声音几不可闻,“出殡那日,棺木入土后,等所有人都散了,半夜开棺换人。马车、路引、新的身份文牒,还有足够的银两,都会备好。一路南下,到苏州,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她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沉儿,这是欺君之罪。若泄露半分,陆家满门都要陪葬。所以,连云舒也不能说真相——要骗过所有人!”

陆沉闭上眼。

眼前是云舒的脸。她弹琴时微垂的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写字时轻抿的唇,留下浅浅的齿痕;她听说书先生讲江南烟雨时,眼中闪烁的向往,像星子落在湖面。

“江南……真好啊。”她总这么说,眼睛望着窗外,仿佛能透过重重屋宇看见远方的山水,“听说那里冬天不下雪,腊月里还有花开。小桥流水,乌篷船,下雨时巷子里飘着栀子香……”

可他不能陪她去江南。他只能给她一杯假死的药,一场仓皇的离别,一个不能以真名生活的余生。

殿内的熏香越发浓重,陆沉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他想起三年前,他跪在祠堂前,对祖父的牌位说:“孙儿此生,非云舒不娶。”

那时云家刚倒,人人都避之不及。父亲早逝,母亲以泪洗面,劝他顾全家族名声。只有姑母,那时还不是贤妃的林贵妃,悄悄递给他一句话:“你若真想要,姑母帮你。”

她确实帮了。动用关系,压下云家的案子,让云舒嫁入陆家。那时他感激涕零,觉得姑母是这世上最懂他的人。

如今他才明白,所有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好。”陆沉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来安排。”

他睁开眼,接过那只玉瓶。白玉冰凉,寒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贤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腊月二十八,公主会去温泉行宫,初五才回。这是最好的时机。”

腊月二十八。还有三天。

陆沉将玉瓶收进袖中,起身行礼。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尊牵线的木偶。

“沉儿。”贤妃在他转身时叫住他,声音难得柔软,“别恨姑母。这宫里,这世上,能两全的事太少。至少这样,你们都还能活着。”

活着。

陆沉走出贤妃的宫殿时,雪已经停了。宫道两侧的积雪被宫人扫到两旁,堆成高高的雪堆,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抬头看了看天,今夜的月亮很圆,却很冷,像一块冰悬在墨蓝的天幕上。

他想起云舒说,江南的月亮是温的,照在水面上,会碎成千万片银鳞。

袖中的玉瓶贴着肌肤,明明很小很轻,却重得让他几乎迈不开步。

回到府中时,已是子时。府里静悄悄的,只有门房还亮着灯。陆沉没让人通报,独自往后院走。经过暖阁时,他看见窗纸上还映着烛光——很微弱的一点,像随时会熄灭的星火。

他站在廊下,隔着窗纸,能看见云舒的身影。她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什么,低头看着。那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在偌大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孤清。

陆沉的手伸向门帘,却在触到棉帘的瞬间停住了。他想起贤妃的话:“她必须真的‘死’一次,骗过所有人。”

如果她知道真相,她的眼神会不会泄露?她的反应会不会不够真实?华阳公主多疑,宫里眼线众多,任何一个细节的破绽,都可能让整个计划败露。

他不能冒这个险。

陆沉收回手,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作响,一声一声,像踩在自己心上。

回到书房,他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瓶。烛光下,白玉温润流光,美得不似凡物。他拔开瓶塞,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无色无味,像最纯净的泉水。

只需几滴,服下后一个时辰内发作。脉息全无,面色青白,与死人无异。三日自解。

多精妙的药。多周密的计划。

陆沉将玉瓶放在书案上,转身从多宝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和云舒头上戴的那支是一对,他的是竹节簪,她的是梅花簪。成婚那夜,他亲手为她簪上,说:“梅竹相伴,岁寒不凋。”

如今,梅要离枝,竹要独守寒冬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的雪花,在夜色中无声落下,覆盖了白日的痕迹,也覆盖了他来时的脚印。

陆沉坐在书案前,提笔蘸墨,想写点什么,却久久落不下笔。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化不开的夜色,也像他此刻的心。

最后,他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墨迹未干,他已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火舌蹿起,瞬间吞噬了那点微末的忏悔。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他给不了她江南的春暖花开,护不了她一世安稳,甚至连坦诚相告都做不到。他能给的,只有一场假死,一场离别,和一个永远不能相认的余生。

昨日的小年夜,他们还在暖阁里对酌,她说要剪一对更好的鸳鸯窗花,补上那只歪尾巴的。

如今看来,那对歪尾巴的鸳鸯,竟成了谶语。

陆沉将玉簪收回锦盒,锁进抽屉。就像锁住了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窗外,雪越下越大。这个冬天,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