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6:05

腊月二十四,小年夜的雪下得正紧。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语。

陆沉从宫里回来时,已是戌时三刻,朱雀大街两侧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他深灰色的斗篷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马靴踏过青石板路,留下两行深深的印子,又被新雪迅速覆盖。

陆府门前的石狮子戴着雪帽,沉默地注视着主人归来。老管家陆忠提着灯笼在门房候着,见了他,连忙上前:“将军回来了。”

“夫人呢?”陆沉的声音裹着风雪,有些含糊。

“在暖阁等您,晚膳热了两回了。”

陆沉点点头,解了斗篷递给陆忠,却没急着进屋。他站在廊下跺脚,玄色官靴上沾着的雪粒簌簌落下,在青砖地上化开一片湿痕。庭院里的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梅映雪,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那是云舒三年前亲手栽下的。

他伸手去拍肩上的雪,动作有些迟缓。今日在宫中的种种,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心头,每想一次就刺痛一分。贤妃娘娘那双涂着丹蔻的手,轻轻抚过青玉茶盏的边缘,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沉儿,你是陆家唯一的指望。”

他还未拍净雪,暖阁的棉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道藕荷色的身影立在门口,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站着做什么?快进来。”云舒的声音温软,像冬日里煨着的那壶酒。

她接过他解下的斗篷,转身时发间的银簪在灯下闪过一道微光。

那是前年他送的生辰礼,一支素雅的梅花簪,云舒日日戴着。她站在廊下轻轻一抖,斗篷上的雪花簌簌落下,在青砖上化开几滴深色的水痕。她的手指拂过他肩头残留的雪沫,动作自然而熟练,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锦衣传来。

“手这样凉。”她轻声埋怨,却握紧了他的手。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鎏金兽首炭盆中,银丝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暖意混着淡淡的梅香扑面而来——墙角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未化的雪。

矮几上煨着一壶酒,是云舒自酿的梅花酿,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两只青瓷杯相对而置,杯身细腻温润,是她陪嫁的物件。窗纸上贴着新剪的窗花——是两只交颈的鸳鸯,手艺不算精巧,一只鸳鸯的尾巴还剪歪了些,却透着拙朴的暖意。

云舒引他到榻边坐下,自己跪坐在他对面,执起酒壶为他斟酒。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清秀的眉眼。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得她侧脸的轮廓温柔得像一幅古画。

“今日怎回来得这样晚?”她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兵部的差事这般忙?连小年夜也不得闲。”

陆沉接过酒杯,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杯身上绘着青竹,是他最喜欢的图案。他盯着那几竿瘦竹,半晌没说话。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口酒怎么也咽不下去。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得他神色明明灭灭。他想起今日在御书房,陛下将一卷奏折递给他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的复杂神色。想起华阳公主隔着屏风传来的那句话:“陆将军英雄年少,本宫心仪已久。”想起贤妃娘娘那意味深长的笑:“沉儿,你可要想清楚,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恩典。”

“夫君?”云舒搁下酒壶,微微倾身。藕荷色的衣袖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戴着他送的那只玉镯,水头极好,衬得她肌肤胜雪。

陆沉猛地回过神,对上妻子关切的眼。那双眼清澈如秋水,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他此刻慌乱的心。

“云舒。”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我们……去江南吧。”

云舒一怔,随即笑起来,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怎么忽然说这个?年关将近,你兵部的事正忙,再说……”

“辞官。”陆沉打断她,抬起眼。那双总是沉稳如深潭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我们去江南。找个临水的小镇,开间书院,你教琴,我教剑……好不好?”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最后那声“好不好”,几乎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矮几上的手。她的手很暖,而他的手心却沁出了冷汗。

云舒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露出底下坚硬的礁石。她静静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从他紧抿的唇,到他微微抽动的眼角,再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良久,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背。

“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陆沉的拳头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轻轻吸了口气。那双惯于持剑的手,此刻青筋凸起,指节发白。

“今日……陛下召见我。”他垂下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不敢看她的眼睛,“说华阳公主……看中了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后半句:“要我做驸马。”

短短一句话,云舒全明白了。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比窗外呼啸的北风更冷。她想起去年宫宴上,那个穿着绯红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的华阳公主。公主坐在贤妃身侧,目光几次落在陆沉身上,那眼神炽热而直接,像打量一件心仪的宝物。

“公主她……”云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不是早就定了与平西侯世子的婚事么?”

“退了。”陆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陛下虽未明说,但那意思……贤妃娘娘随后也召我……。”

他不必再说下去。

云舒知道贤妃——陆沉的姑母,宫中最得势的贵妃。三年前她刚嫁入陆府时,那位娘娘赏下一对翡翠镯子,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沉儿就交给你了。”可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捏着她的手腕时,力道大得让她生疼。那位娘娘的眼睛,从来都长在陆家的前程上。

贤妃娘娘的亲弟弟、陆沉的父亲早逝,陆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就是陆沉。贤妃在宫中经营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陆家推上更高的位置。四年前陆沉大败北狄,封骠骑将军,贤妃在宫中摆了三天宴席。若能与皇家联姻……

“所以,”云舒慢慢抽回手,指尖冰凉,“辞官,私奔,便是你想的法子?”

她的话音刚落,陆沉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前的矮几。酒壶倾倒,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浸湿了云舒刚绣好的那方帕子——白色的锦缎上,两朵并蒂莲相依相偎,粉色的丝线绣得极精细,只差最后几针便能完工。

那是她准备在除夕夜送给他的。

琥珀色的酒液迅速在锦缎上洇开,染黄了粉嫩的花瓣,像一滴浑浊的泪。

“这是唯一的法子!”陆沉的声音提高了,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华阳公主是什么性子?你也知道,她若进门,岂能容你?陛下若下旨赐婚,陆家易不能抗旨,姑母也不会同意——陆家需要这桩联姻!”

他说得急,额角青筋跳动,眼圈红了也不自知。他想起贤妃今日的话:“那个云舒,不过罪臣之女,本就不配做陆家主母。如今有公主下嫁,是陆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知你舍不得,让她为妾室便是。”

纳为妾室。

他的云舒,是他的妻子,要因为一桩突如其来的“恩典”,沦为妾室?

“云舒,我们……”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云舒没去看那方浸坏的帕子。她抬起头,望进丈夫痛苦的眼,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姑母,会允你辞官么?”

陆沉僵住了。

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贤妃娘娘花了多少心血,才将陆家唯一的嫡子送上将军之位?又岂会容他为着一个罪臣之女,毁掉陆家几十年经营的前程?陆沉今日能官至三品,靠的不仅仅是战功,更是贤妃在宫中的斡旋打点。辞官?怕是还未递上奏折,就会被扣下。

“她……让我回来同你商量……”陆沉的喉咙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

“商量?”云舒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都听你的!”

陆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那株红梅在风雪中颤抖,花瓣片片飘落,落在雪地上,像点点血痕。

云舒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她伸手抚上那对歪尾巴的鸳鸯窗花,指尖顺着剪纸的纹路轻轻划过。

“三年前我嫁给你时,”她背对着他,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云家获罪流放千里,是你跪在贤妃宫前三天三夜,贤妃允了这门亲事。成婚那日,虽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高朋满座,只有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来,但这三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夫君,你未负我。”

陆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的将军,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云舒,对不起……”

云舒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她爱的男人,“如今,我不能挡了陆家的前程!任凭夫君安排!”

窗外,雪下得更紧了。风卷着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暖阁里温暖如春,却冷得让人发抖。

陆沉看着妻子清澈的眼,那里面映着他的狼狈,他的无措,他的懦弱。他想起三年前,结婚那日,他握着她的手说:“不用怕,以后陆家就是你的家,我会护你周全,真心对你。”

如今,他的真心,敌得过圣旨么?敌得过家族的前程么?敌得过那位高高在上的公主么?

他不知道。

他只能伸出手,想要再次握住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只曾经执剑杀敌的手,此刻颤抖得厉害,连最轻的触碰都显得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