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16:16

腊月二十六的清晨,雪停了。

天空是洗过一般的灰白,庭院里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老梅的枝桠被压得低垂,偶尔有风过,便簌簌落下一阵雪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陆沉醒来时,云舒已经不在身侧。他伸手摸了摸她躺过的地方,余温尚存,带着她身上惯有的、淡淡的梅香。这香气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昨夜贤妃宫中的熏香、那只白玉小瓶、那些冰冷的算计,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袖袋里那处微凉的、硬质的触感,无声地提醒着他,那不是梦。

他起身穿衣,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推开房门时,冷风灌进来,他不由打了个寒噤。廊下,云舒正拿着小扫帚,踮着脚清理窗棂上的积雪。她穿着一件杏子红的夹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脸颊微红,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散开。

“醒了?”她闻声回头,眉眼弯弯,“厨房熬了红枣粥,还热着。今日不是休沐么,怎么不多睡会儿?”

陆沉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心头那股钝痛又漫了上来。他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小扫帚:“我来。”

云舒也没争,退到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看着他。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扫下的雪沫落在她的鞋面上,他也未察觉。云舒垂下眼,看着那一点点化开的雪水,浸湿了鞋尖的绣花——那是一对小小的蝴蝶,金线绣的翅膀,在晨光下微微闪光。

“夫君。”她忽然开口。

陆沉手一顿,转过身。

“今日……你有事要忙么?”云舒问,声音轻轻的,“若是没有,陪我去西市逛逛?快过年了,该置办些年货了。”

陆沉想起袖中的玉瓶,想起腊月二十八的期限。还有二天。这二天,是他偷来的时光。

“好。”他放下扫帚,声音有些哑,“我今日无事,陪你。”

云舒眼睛亮了亮,像落进了星子:“真的?”

“真的。”陆沉伸手,拂去她发梢沾着的一片雪花,“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早膳用得安静。红枣粥很甜,云舒却吃得不多,只小口小口喝着,偶尔抬眼看他,嘴角噙着笑。陆沉食不知味,那粥甜得发腻,堵在喉头难以下咽。他看着她纤白的手指捏着瓷勺,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泛着健康的粉泽。这双手,弹琴时会流泻出清泉般的音色,绣花时能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并蒂莲,也曾在他冬日归家时,握住他冰冷的手,一点点焐热。

如今,他要用这双手,递给她一杯“毒药”。

“想先去哪儿?”他搁下碗,强迫自己语气轻松些。

云舒偏头想了想:“先去锦绣坊吧?我想扯几尺新布,给你做件春衫。再去香料铺子买些制香的材料,今年想试着自己调一味暖春香。还有……听说西市新开了家南货铺子,有江南来的蜜饯和花茶,我想尝尝。”

她说一句,陆沉便点一下头。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她计划着春天,计划着往后细水长流的日子,却不知道,他们的春天,也许永远也不会来了。

出门时,雪又零星飘了起来。陆沉给云舒系好斗篷的带子,又将她风帽拉严实些。他的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脸颊,冰凉一片。

“冷么?”他问。

云舒摇摇头,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走吧。”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放着铜手炉,暖意融融。云舒靠在车壁上,掀开窗帘一角,看外面街景。小年刚过,街上已经有了年味。各家铺子门前挂起了红灯笼,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剪窗花的摊子沿街排开,红彤彤一片,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孩童们穿着新袄,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真热闹。”云舒轻声说,眼里有向往,“小时候,云家还没出事时,过年也是这样。爹爹会带我和哥哥逛庙会,买糖人,看舞狮……娘亲会在家包饺子,包一枚铜钱进去,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

她说着,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目光望向远处,有些空茫。

陆沉默默握住她的手。他知道她想起了什么。云家获罪是在四年前的腊月,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抄家的官兵撞开府门时,她母亲刚剪好一对窗花,还没来得及贴上窗棂。那对窗花后来不知去了哪里,也许早就被踩碎在雪泥里了。

“今年除夕,”他紧了紧她的手,“我们也包饺子,包很多铜钱。”

云舒回过神,看向他,眼底那点空茫被温柔取代:“好。”

锦绣坊到了。

铺子里暖香扑鼻,各色绸缎绫罗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云舒一进去,便被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吸引了目光。那颜色极雅,像江南雨后初晴的天空,又像最上等的青瓷。

“这个颜色衬你。”陆沉在她身后说。

云舒却摇摇头,手指抚过旁边一匹深青色的锦缎:“这个好,厚实,给你做春衫正好。绣上竹纹,你穿一定好看。”她又指指另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这个做里衣,透气舒服。”

掌柜的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嘴里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云舒认真听着,不时伸手摸摸布料质地,又对着光看看纹理。她挑得很仔细,不仅选了陆沉的衣料,还选了几块颜色鲜亮的,说要给府里的丫鬟婆子们也做件新衣过年。

陆沉站在一旁,看着她侧脸温柔的线条,听着她轻声细语地和掌柜商量用多少线、配什么扣子。这一刻如此寻常,寻常到让他几乎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过无数个这样琐碎而温暖的日子。

从锦绣坊出来,云舒怀里抱着几匹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陆沉接过布料,让跟在身后的仆役先送回马车。

“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香料铺子。”云舒眼睛亮晶晶的,“我最近在看一本香谱,想试着调一味新的。用梅花、檀香,再加一点点柑橘皮,应该会很好闻,像是……把冬天和春天揉在一起的味道。”

香料铺子里气息复杂,各种或浓郁或清雅的味道混杂在一起。云舒却如鱼得水,她显然常来,掌柜的认得她,笑呵呵地招呼:“陆夫人又来啦?前几日刚到了一批安南来的沉香,品质极好,给您留着呢。”

云舒道了谢,却先去看那些寻常的香料。她细细嗅闻,不时拿起一小撮在指尖揉搓,又凑近鼻尖分辨。陆沉不懂这些,只静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她微微蹙着眉,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像在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最终她选了几样,又特意要了那批安南沉香中的一小块。“给你书房用,”她小声对陆沉说,“这香宁神静心,你批公文累了,闻着会舒服些。”

陆沉喉头一哽,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点了点头。

从香料铺子出来,已近午时。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像扯碎了的棉絮。云舒的鼻尖冻得通红,却兴致勃勃地指着前面:“就是那家南货铺子!”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柜台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坛坛罐罐,空气里飘着蜜饯的甜香和茶叶的清芬。云舒一进去,便被一罐糖渍梅子吸引了。那梅子颗颗饱满,浸在琥珀色的糖浆里,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是苏州来的,”掌柜的笑道,“用的是太湖边的青梅,糖也是本地甘蔗熬的,甜而不腻,夫人尝尝?”

云舒捻起一颗,小心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好吃!”她转身,将剩下的半颗递到陆沉嘴边,“你尝尝。”

陆沉就着她的手吃了。梅子酸甜,糖浆的甜味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酸涩,确实可口。可他尝不出太多滋味,只觉得那酸甜一路蔓延下去,到了心里,变成了苦涩。

云舒又尝了几样蜜饯,最后买了一小罐糖渍梅子,一包桂花糖,还有两小罐茉莉花茶。付钱时,她犹豫了一下,又让掌柜的包了一包松子糖。

“给门房陆伯的小孙子,”她低声对陆沉解释,“那孩子上次看见我吃糖,眼巴巴的。”

陆沉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喘不过气。她总是这样,记得每个人的好,体恤每个人的不易。这样的她,怎么该承受那样的命运?

回去的马车上,云舒有些累了,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买来的东西堆在脚边,散发出混合的香气。陆沉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轻浅。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起贤妃的话:“她必须真的‘死’一次,骗过所有人。”

马车在雪地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陆沉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一天的到来:云舒服下药,在他怀中“死去”,脸色青白,呼吸全无。他会抱着她冰凉的身体,听着府中上下悲声一片。然后入殓、出殡,棺木埋进陆家祖坟冰冷的泥土里。等到夜深人静,再偷偷开棺,将昏睡的她换出来,送上南下的马车……

她会恨他吗?当她醒来,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顶着陌生的名字,过着陌生的生活,而她的夫君,却要另娶他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让她活下去的机会。

“夫君……”云舒忽然喃喃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陆沉僵着身子,任由她靠着。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如此真实,如此温暖。他低头,看着她散落在他肩头的几缕发丝,乌黑柔软,带着她特有的香气。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亲手,一点一点地,将她推开。

推开这个与他共度了三年晨昏的人,推开这个他曾经发誓要护其一生周全的女子。

而他,连一句真话都不能说。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瓦,也仿佛要覆盖掉所有过往的痕迹,和未来渺茫的希望。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陆沉轻轻唤醒云舒。

她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看清是他,便软软地笑了:“到家了?”

“嗯。”陆沉扶她下车,“到家了。”

家。

这个字,此刻听在耳中,竟有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但云舒毫无所觉,她抱着那罐糖渍梅子,脚步轻快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晚上我用新买的茉莉花茶给你沏茶,配这梅子,一定很好。”

陆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像一只不知忧愁的鸟。

而他,就是那个即将折断她翅膀的人。

雪,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