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饱了水的脏棉絮,憋着一场更大的雪。
陆沉从平西侯府回来后就病倒了。说是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嘴里不时含糊地喊着“云舒”。陆忠急得嘴角起泡,请了大夫来看,开了方子,药灌下去两碗,到傍晚时分,热度才勉强退了些。
人醒了,魂却像丢了一半。
他靠坐在床头,身上裹着厚棉被,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屋里没点灯,暮色一点点渗进来,将家具的轮廓晕染得模糊。
“将军,喝点粥吧。”陆忠端着一碗白粥,小心翼翼地凑到床边。
陆沉没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您这样不吃不喝……身子怎么受得住啊。”老管家声音哽咽,“夫人若在天有灵,见您这样糟践自己,该多心疼……”
“忠叔,”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夫人会怪我吗?”
陆忠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她会不会回来看我?”陆沉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骇人,“会不会……恨我?”
“将军!您千万别这么想!”陆忠放下粥碗,急声道,“夫人对您的情意,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她怎么会恨您?她定是盼着您好好的!”
陆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没再说话,只是又转回头,继续盯着帐顶。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忽然,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门被轻轻叩响。
“将军,宫里……宫里又来人了。”是小厮惶恐的声音。
陆沉睫毛颤了颤,没动。陆忠连忙起身去开门。
来的还是春杏,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陆将军可好些了?”春杏走进来,看见陆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换上得体的关切,“娘娘听闻将军病了,特意让奴婢送来一支百年老参,给将军补补身子。”
陆忠连忙接过锦盒:“多谢娘娘恩典。”
春杏走到床前,福了福身:“将军,娘娘还让奴婢带句话——您要的信,南边已经送到了。”
陆沉猛地睁大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陆忠赶忙上前搀扶。
“信……在哪儿?”他声音发抖。
春杏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盖着个模糊的私印。她双手奉上:“送信的人说,一切安好,让将军勿念。”
陆沉几乎是抢过那封信,手指颤抖着撕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笺。
纸是寻常的竹纸,字迹……是陌生的。工整,但带着刻意的板正,不像云舒那一手清秀灵动的小楷。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安抵苏州,宅院清幽,衣食无缺。江南春早,窗外已有梅绽。勿念,珍重。”
那字写得有些歪斜,笔画滞涩,像是极力模仿,却终究差了几分神韵。
陆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墨迹,仿佛能触碰到写字人的指尖。
这不是云舒亲笔写的?……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将军?”春杏轻声唤道,“娘娘说,您看了信,也该安心了。好生养病,莫要再胡思乱想。”
陆沉抬起头,看向春杏:“送信的人呢?我想见他。”
春杏面露难色:“这……送信的是南边铺子的伙计,放下信就急着回去了,说是铺子里还有事。娘娘特意嘱咐,让您别多想。”
陆沉默默地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替我谢过姑母。”
春杏似乎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屋里又剩下主仆二人。陆忠看着陆沉将那封信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忍不住道:“将军,您……”
“忠叔,”陆沉打断他,声音疲惫,“我累了,想睡会儿。”
陆忠只得咽下话头,替他掖好被角,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黑暗中,陆沉睁着眼。他没有睡,只是将那封信贴在胸口,隔着单薄的寝衣,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边缘。
一切安好。
江南春早。
勿念。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这该是他期盼的消息,可为何……只觉得虚假?
他想起昨夜沈砚的话:“有时候你以为的‘死’,未必是真死;你以为的‘生’,也未必能长久。”
还有那双眼睛……宫宴上,“苏婉”抬眼看他时,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如果云舒真的安全到了江南,如果她真的“一切安好”,为何不亲自写一封更长的信?为何不告诉他路上的见闻,新居的模样,江南的梅花……她明明有那么多话可以说的。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
难道这封信,根本就是假的?
难道姑母……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陆沉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动作牵动了病体,引得一阵咳嗽。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眼眶都憋红了。
不会的。姑母答应过他,会护云舒周全。她是他的亲姑母,是陆家如今在宫中最大的倚仗,她没有理由骗他……除非……
除非云舒根本没去江南。
除非那场“假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这个认知让陆沉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走到书案前,颤抖着手点亮了蜡烛。
昏黄的烛光跳动着,照亮了他惨白的脸。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那支竹节玉簪,还有那方浸了酒渍、绣着并蒂莲的帕子。
他拿起帕子,上面污浊的痕迹已经干涸,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他想起腊月二十八那晚,在百味楼的雅间,这方帕子从她袖中滑落,被倾倒的酒液浸透。她当时轻轻“呀”了一声,想去捡,却被他握住了手……
那时他眼里只有绝望和痛苦,竟没注意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了然。
她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这所谓的“假死”,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云舒……”陆沉喃喃着,将脸埋进那方帕子里。粗糙的缎面摩擦着皮肤,带着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梅香——那是她身上惯有的味道。
如果她真的死了……如果腊月二十八那晚,她喝下的根本不是假死药,而是真正的毒药……
“不——!”一声低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破碎而痛苦。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野兽。
他要查清楚。
无论如何,他必须查清楚!
“忠叔!”他扬声喊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坚决。
陆忠慌忙推门进来,看见陆沉赤脚站在冰冷的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方脏污的帕子,烛光映着他扭曲的面容,吓了一跳:“将军!您这是……”
“备马。”陆沉打断他,声音冰冷,“我要出城。”
“现在?这天都黑了,还下着雪,您还病着……”
“备马!”陆沉重复,眼神锐利得像刀。
陆忠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敢再劝,只得匆匆出去安排。
一刻钟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出了陆府侧门,融入沉沉的夜色和风雪中。
马车里,陆沉裹着厚厚的大氅,怀里揣着那支玉簪和那方帕子。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他要去看一眼。
看一眼栖霞山脚,陆家祖坟里,那口棺材。
如果棺材里的人不是云舒……如果棺材是空的,或者里面是别人……
那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马车在雪夜里疾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的声响。陆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云舒的脸。
她笑着的样子,她蹙眉的样子,她弹琴时微垂的睫毛,她写字时轻抿的唇……
“夫君,江南的梅花,一定很美。”
她最后的话,响在耳边,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如果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会温梅花酿、会剪歪尾巴鸳鸯窗花、会在他归来时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埋怨的女子……
陆沉的心,痛得缩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日,他掀开盖头时,她羞红的脸。那时她小声说:“往后,请夫君多多指教。”
是他没有护好她。
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了深渊。
“快些!”他哑声催促车夫。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风雪扑打着车帘。远处,栖霞山黑黢黢的轮廓,在雪夜中渐渐显现。
而此刻的平西侯府别院,云舒也未曾安眠。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支银梅簪,轻轻摩挲着。沈砚下午来了一趟,告诉她贤妃派去杭州查苏家的人已经出发了,最快七八日就会有消息传回。
“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沈砚当时说,“贤妃起了疑心,这里虽隐蔽,但难保没有她的眼线。我已经安排好了新的住处,明日一早,你就搬过去。”
云舒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走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新的身份也准备好了,”沈砚看着她,“京城西郊有座慈云庵,庵主是我母亲的旧识。你可以去那里暂住,带发修行,避避风头。”
带发修行……云舒苦笑。她这短短一生,从官家小姐到将军夫人,再到“已死”之人,如今又要去庵堂避难,真是荒唐。
“好。”她轻声应下。
沈砚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你早些休息,明日我来接你。”
此刻,沈砚早已离开。屋里只剩云舒一人,对着一灯如豆。
窗外风雪呼啸,偶尔有枯枝被雪压断的脆响。这让她想起陆府的暖阁,想起那些围炉夜话的晚上。陆沉有时会给她讲边关的趣事,有时只是静静看着她绣花,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那么暖。
如今,只剩她一个人,在这陌生的地方,对着陌生的墙壁。
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下来,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滴在手中的银簪上。她忽然想起腊月二十七那天,在梅林,她焚香许愿。
那时她许的愿是:“愿与夫君,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如今看来,那愿望像个笑话。
她擦干眼泪,将银簪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提醒她,不能再沉溺于过去了。眼泪救不了她,回忆也温暖不了她。
她要活下去。好好地、清醒地活下去。
然后,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夜深了。
陆沉的马车终于抵达栖霞山脚。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道路。陆沉拒绝了陆忠的搀扶,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陆家祖坟走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头那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坟地到了。一座座墓碑在雪中静立,像沉默的守卫。陆沉凭着记忆,找到了那座新坟。
墓碑上,“三品诰命陆门云氏之墓”几个字,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
陆沉站在墓前,雪落满肩头。他盯着那座坟包,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伸手去拂碑上的积雪。
指尖触到冰冷的石头,冻得他一哆嗦。
“云舒……”他低声唤道,声音被风雪吹散,“我来看你了。”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像是谁的哭泣。
陆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决绝的冰冷。他站起身,走到坟包侧面——这里背风,积雪稍薄。他蹲下身,开始用手刨雪。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跟在后面的陆忠大惊失色,扑上来想阻止。
“别过来!”陆沉回头,眼神凶狠,“退后!今日之事,你若敢说出去半个字……”
陆忠被他眼中的戾气吓住了,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陆沉不再理他,继续用手刨着冻土。指甲很快劈裂,渗出血来,混着泥土和雪水,钻心地疼。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一下下地挖着。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将他染成一个雪人。手指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是凭着本能往下挖。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触到了坚硬冰冷的东西——是棺木。
陆沉呼吸一窒。他加快了动作,将周围的浮土扒开,露出黑漆漆的棺盖。棺盖上的铆钉在雪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他颤抖着手,抚上棺盖。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打开它。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
打开它,看看里面到底是谁!
可是……如果里面真的是云舒呢?如果她真的躺在这冰冷的泥土下,再也不会对他笑,不会对他说话……
陆沉的手僵住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比寒冷更甚,比伤痛更烈。
他怕。
怕看到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啼,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刺耳。陆忠吓得一哆嗦,小声道:“将军,这地方邪性,咱们……咱们还是回吧?”
陆沉没动。他盯着那口棺材,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的真相。
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打开。
他缓缓直起身,踉跄后退两步,看着自己挖出的那个浅坑,看着那黑沉沉的棺盖,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云舒……”他喃喃道,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滚烫又冰凉,“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风雪呼啸,淹没了他破碎的声音。
他最终还是用颤抖的手,将刨开的土一点点填了回去,将那座坟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雪地里,久久不动。
陆忠抹着眼泪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将军,咱们回吧……回吧……”
陆沉任由他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得到答案。
可心里那个可怕的怀疑,却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
回去的马车上,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中紧紧攥着那支玉簪。簪尖刺破了掌心,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如果……如果云舒真的不在了。
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在意?
贤妃?陆家?前程?驸马之位?
呵。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若真如此,那这些东西,就统统给她陪葬吧。
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驶向那座灯火辉煌、却冰冷彻骨的京城。
而远处,栖霞山的乱葬岗,乌鸦坡的洼地里,那处被匆匆掩埋的浅坑,正被越来越厚的积雪覆盖,渐渐与周围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痕迹。
只有寒风掠过枯草,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埋葬在下面的冤魂,不甘的叹息。
这一夜,雪落无声。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中,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