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芸立在廊下望着,心中倒也平静——纵使成不了真正的武者,能强健几分筋骨也是好的。
一趟拳毕,黛玉额间已沁出薄汗,转身便向贾芸嗔道:“自打练你这套把式,每日用膳竟多添了半碗——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圆成个团子了。”
贾芸眼里带笑:“只管放心,长的是力气,不是脂肉。”
他唤那声“玉儿”
时,黛玉便瞪他,他只作不见,气得黛玉轻跺了下脚。
紫鹃倒不在意这些,只欢喜道:“姑娘这些时日脸色好多了,管它胖瘦呢,身子康健最要紧。”
说着偷偷瞥了贾芸一眼,声音低了些:“再怎么说……二爷总是喜欢的。”
黛玉耳根蓦地红了,啐道:“胡吣什么!你这丫头我是留不住了,赶明儿就让你跟了二爷去!”
紫鹃脸上也飞起霞色,想到往后若姑娘出阁,自己多半是要随侍的,不禁也低头跺脚:“姑娘!”
贾芸在旁瞧着她俩模样,朗声笑了起来。
原本贾芸还想带黛玉去城外寒山寺走走,可天公不作美,午后便飘起了绵绵的雨丝。
神京皇城深处,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景帝坐在御案后,指节轻轻叩着一封密报。
贾家竟还藏着那样的底牌……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天家血脉,岂容臣子当作垫脚石?
只是眼下还需借开国一脉制衡太上皇的老臣,暂且容他们几分得意。
这笔账,日后总要清算。
登基九年,他从未有一日真正安稳。
龙椅之上悬着太上皇的阴影,朝中有宁王以“元孙”
自居、虎视眈眈,几位亲王兄弟亦各怀心思。
天下兵权尽握于太上皇手中,除皇城两万御林军外,他一兵一卒也调不动——而那两万人,若太上皇开口,会不会听令仍是未知。
九年周旋,总算培植起些许根基,可没有兵权,这皇位终究是飘萍。
还得等,还得忍。
直接插手军务必引太上皇警觉……难。
殿外传来细微脚步声,戴权躬身入内:“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宣。”
不多时,一道窈窕身影步入殿中。
皇后张氏亲手捧着漆盘,眉眼温婉如画,虽生育过两位皇子,容貌却仍似少女鲜妍,只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风韵。
“陛下终日操劳,龙体要紧。”
她将一盏莲子羹轻轻置于案上,目光落在他干裂的唇角,“臣妾瞧着都心疼。”
景帝望向这位结发妻子,心头微暖:“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
张氏在宫中素有贤名,连太上皇与太后也对她青眼有加。
“陛下为国事费神,臣妾能做的不多,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她柔声道。
景帝笑了笑:“皇后可是为贾氏之事而来?”
“贾妹妹能侍奉陛下,是她的福分。”
皇后笑意温婉,“只是臣妾不解,陛下若早有心,为何如今才加封?”
“朕非耽于美色之人。”
景帝端起瓷盏,语气平淡,“贾氏之事,关乎朝局,皇后日后便知。”
皇后闻言会意,不再多问,只欠身道:“那臣妾不扰陛下了,望陛下早些安歇。”
荣国府荣庆堂内,一片欢声笑语。
贾母斜倚在软榻上,薛姨妈与王夫人陪坐两旁。
这几日府中上下皆沉浸在喜悦里——大 ** 晋封皇妃,连门房小厮走在街上都挺直了腰背。
鸳鸯掀帘进来,笑吟吟道:“老太太,琏二爷信到了,林姑娘的船已近通州,不日便到京了。”
贾母顿时眉开眼笑:“我的玉儿可算要回来了!”
薛姨妈忙奉承道:“老太太真是双喜临门,孙女刚受了天恩,外孙女又回来承欢膝下,这福气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份来。”
贾母笑着摆手,眼里却满是光彩。
薛姨妈面上陪着笑,心中却另有一番计量。
眼见荣国府前程愈发明朗,宝玉承袭爵位的可能又添了几分。
只是黛玉此番归来……她悄悄望了王夫人一眼,看来得与姐姐好生商议那桩心事了。
五月初十,通州地界。
霸水码头泊着一艘轻舟,贾芸与贾琏先行踏岸,随后林黛玉头戴帷帽,由紫鹃、雪雁左右搀扶,缓缓步下船板。
早已在旁等候多时的荣国府小厮忙迎上前,向贾琏行礼道:“二爷可算到了!小的在此连候两日,老太太那边早催问过好几回了。”
贾琏一返神京,神色便添了几分飞扬,瞥了贾芸一眼,扬声道:“走,回府罢。”
黛玉主仆三人登上一侧的青帷马车,贾琏、贾芸则策马随行。
对贾琏那般态度,贾芸并未放在心上,只暗自思量着稍后见了贾母该如何应对。
一行人至荣国府正门前,贾芸抬眼望了望那熟悉的匾额,心中暗忖:总算归来,不知母亲这些时日如何。
进得二门,几人径直往荣庆堂去。
荣庆堂内,贾母并众人正等着黛玉。
宝玉早已坐立不安,一双眼睛只管往门外探,那般望眼欲穿的模样引得姊妹们以袖掩唇,低低笑语。
贾母笑着将宝玉揽到身旁,温声道:“你林妹妹这就到了,急什么。”
三春闻言更是笑出声来。
宝玉脸上微红,一旁王夫人却面色平淡,眸中深浅难辨。
穿过抄手游廊,刚到荣庆堂阶下,门前那个小丫头便脆生生朝里通传:“林姑娘回来啦!”
贾芸见她满脸喜气,随手赏了枚银裸子,小丫头顿时笑得眼弯如月。
三人入内先向贾母行礼。
贾母连声道:“鸳鸯,快扶玉儿起来。
她身子单薄,地上凉,若受了寒可不好。”
宝玉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便要拉黛玉的手。
黛玉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他却也不恼,只欢喜道:“妹妹可算回来了!往后咱们又能一处玩耍念书了。”
黛玉对宝玉确有几分情谊——从前那些难挨的光阴,多是宝玉相伴度过的。
她微微一笑:“宝玉,许久不见,你可一切都好?”
又向迎春、探春、惜春点头致意。
宝玉目光仍凝在黛玉脸上,笑道:“都好,只是惦记妹妹。”
黛玉眼波轻转,悄悄瞥向贾芸,见他神色如常,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贾母含笑道:“玉儿一路劳顿,先去梳洗歇息罢。
有话往后慢慢说,日子长着呢。”
黛玉应声退下,临去前仍带一丝忧虑望了贾芸一眼。
贾芸微微颔首,她这才安心离去。
待黛玉与姊妹们出了堂,贾母面色渐肃,沉声问道:“芸哥儿,听闻如海将你收作入室 ** ,可是真的?”
贾芸躬身答道:“回老祖宗,确有此事。
蒙老师不弃,收入门墙,是芸的造化。”
此时王夫人开口道:“听说林家的后事全由你一手经办,连琏儿都插不进手去——你眼里可还有长辈规矩?”
贾芸闻言眸光微冷,语气却平稳:“二太太此话从何说起?老师唯有师妹一点骨血,林氏宗族亦已出五服。
芸作为老师唯一入室 ** ,操持丧仪、处置后事,有何不妥?”
一番话堵得王夫人无言可对。
贾母未置可否,只继续问道:“林家诸事如何料理的,你细细说来。”
贾芸正色道:“老师临终前将一个锦匣交予林姑娘。
家中库房、店铺等产业皆已变卖,除去遣散仆役、打点远亲,余银八十万两。
老师曾嘱咐,这些银票带回京城交由老祖宗保管。
此外,林家历代主母的嫁妆仍封存于苏州旧宅,托由南山先生看管,待林姑娘出阁时,再派人一并送来。”
说罢,将那只盛着银票的锦匣奉与鸳鸯。
王夫人盯着那锦匣,眼中几乎透出灼热之色,却不敢从贾母手中争抢,心思便转到了嫁妆上,开口道:“哪有让外人保管嫁妆的道理?终是放在自家稳妥。
芸哥儿不如再辛苦一趟,将那些箱子运回府里才是。”
贾芸心下冷笑,面上仍恭谨回道:“此事乃老师生前安排,芸不敢擅自更动。
何况嫁妆皆有单册为凭,日后核对,不至有失。”
贾母心中却另有一番盘算:林家四世列侯,底蕴深厚。
如海交给玉儿的那个锦匣,数目必不会少,恐怕不下百万之数。
加上贾芸带回的八十万两,合计已近二百万两。
而历代主母的嫁妆更非小数——当年贾敏出嫁便带了十万两妆奁,粗略估量,积存至今或许亦有百万之巨。
如此算来,林家家资竟可达三百万两。
至于嫁妆被人私吞之虑,贾母倒不担忧——既有单册在,届时一对便知。
见王夫人仍欲怂恿贾芸取回嫁妆,贾母出声截断道:“罢了,既如海如此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芸哥儿一路辛苦,先回去见你母亲罢。”
此言一落,便是定论。
贾芸知是该退下的时候了,躬身行礼:“芸告退。”
随即转身出了荣庆堂。
离开荣府,贾芸一路疾行归家。
远远便望见母亲立在院门外张望,晚风吹动她鬓边的几缕灰发。
他心头一热,快步上前。
芸母早已迎上来,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看过一遍,见他周身完好,这才舒眉笑道:“可算回来了。
快去洗洗风尘,娘煨了你爱吃的笋干老鸭汤。”
“怎敢劳动母亲守候。”
贾芸说着,搀扶母亲进了院门。
夜色渐浓时,母子对坐用饭。
贾芸将南下种种缓缓道来,连与黛玉定下婚约之事也坦然相告。
芸母听得怔住,随即眼底漾开层层喜色。
她自然晓得黛玉是何等门第——三品 ** 家的千金,自家儿子如今尚无功名,这门亲事实在是意外之喜。
她放下竹箸,正色叮嘱道:“你师父这般器重你,又将独生爱女托付,这是天大的情分。
芸儿,往后万不可辜负林姑娘,否则娘头一个不答应。”
贾芸含笑应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轻重。
只是这婚事眼下还不宜张扬,待儿子挣得功名再公之于众,方是稳妥。”
芸母会意点头。
荣国府里头那些暗涌,她虽在府外亦有所耳闻。
倘若贾母知晓此事,不知要掀起多少 ** 。
她不再多言,只不住为儿子布菜,贾芸也一一承下,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片刻,倪二方至。
他知晓贾芸方归,特意留出时辰让母子叙话。
贾芸向母亲告退,便随倪二出了门,拐进他在外租赁的一处小院。
院中已有几条汉子候着,见贾芸进来,齐齐抱拳低唤:“二爷。”
贾芸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与倪二进了屋内。
待二人坐定,倪二才沉声道:“宁府那边动手了。
按二爷先前的吩咐,弟兄们全都撤了出来,没跟他们硬碰。
我内弟也躲回乡下老家去了。”
贾芸闻言,嘴角掠过一丝冷意。
贾珍会出手本在他意料之中。
他对倪二道:“做得妥当。
眼下我们羽翼未丰,若与宁府正面冲突,折损人手才是大忌。
银钱事小,这些弟兄将来都有大用场,断不能轻易折损。”
门外几名汉子听得此言,胸中皆是一热。
他们在这京城底层挣扎多年,何曾被贵人正眼瞧过,更别说这般珍惜。
几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单膝点地,抱拳道:“二爷仗义!往后咱们这条命就是二爷的,但凭驱使,绝无二话!”
贾芸起身虚扶,温言让众人起来,又对倪二道:“二哥,这几日让弟兄们好生歇着,等我消息。
银钱不必节省,往后我们最不缺的便是这个。”
倪二等人齐齐应诺。
贾芸又交代几句,方告辞回家。
夜已深,他躺在榻上,思绪纷纭。
贾珍既已出手,便是想逼他就范,成为宁府敛财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