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贾珍父子此刻还不能倒——他们的存在,于自己眼下尚有益处。
如今与黛玉姻缘已定,该思量前程了。
如今大楚唯有黑辽边镇尚有战事,若想快速晋身,唯有投军一途。
他从未想过倚仗谁的门路,至于上官可能的打压,他更不放在心上。
凭自己的本事,出头是早晚的事,岂是寻常手段压得住的?思虑渐沉,他终于阖眼睡去。
荣国府内,王夫人院里灯火未熄。
她歪在暖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心里反复掂量:林黛玉手里,究竟攥着多少银子?又该如何才能把那笔钱弄到手?她侧头问侍立一旁的周瑞家的:“你估摸着,那丫头手里能有多少?”
周瑞家的赔笑道:“林家四代侯门,积累何等深厚,少说也有二三百万的家底。
除去芸二爷先前交给老太太的八十万两,再除去历代主母留存的嫁妆私蓄,林姑娘自个儿掌着的……再怎么省算,也不会低于百万之数。”
王夫人眼中骤然掠过一抹炽热,低声道:“可想得出什么法子,能让那丫头把银子吐出来?”
周瑞家的面露难色:“太太,除非老太太亲自开口,否则……恐怕只能等到林姑娘与宝二爷成婚之时,那笔钱自然便归入府中公账。
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由头。”
王夫人眉头紧锁:“这如何使得?宝玉怎能娶那个病怏怏的丫头!她同她娘一个模子,天生一副狐媚相,我瞧着便不喜。
宝丫头倒是极好,身段模样都是宜男之相,一看便是个好生养的。
况且若娶了宝丫头,薛家那么大的家业,将来还不都是宝玉的?”
至于薛蟠那个正经继承人,她压根没放在眼里。
周瑞家的心下暗叹:既不愿娶人家姑娘,又惦记人家的财帛,天下的好处难不成要占尽么?面上却仍是笑着:“既如此,便只能请老太太出面了。
只是总得有个妥帖的由头才好。”
王夫人也觉得此话在理,点头道:“也只能慢慢筹划。
好在宝玉年纪尚小,倒不必急在一时。”
夜色更深,黛玉房中。
紫鹃伺候黛玉睡下,面上忧色未褪,轻声道:“姑娘,若是老太太日后向您提起那笔银子的事……可该如何应对?”
她在贾府多年,深知各房主子的心思,姑娘手中握着这样一笔巨资,那些人岂会不眼热?
黛玉闻言只浅浅一笑,眼波里透出几分淡泊:“果真没办法也罢了,交给外祖母便是。
芸儿与我本也不计较这些,若外祖母当真开口,就当是报答她这些年疼惜的心意吧。”
紫鹃在旁听了,心下轻轻一叹。
自家姑娘的性子她自然清楚,而对贾府那些主子的心思,她又何尝看不透彻?不过是变着法子要将姑娘手中那点积蓄掏空罢了。
可如今林老爷已不在世,姑娘孤身寄人篱下,无人庇护,也只能由着他们摆布。
她暗里只盼着芸二爷能早日考取功名,到那时姑娘的日子或许才能有些转机。
次日一早,贾芸练功完毕,又到了荣国府来见黛玉。
他将有意投军的念头说了,黛玉听罢心头一紧,不由拉住他的手,眼圈微微泛红:“芸儿,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万事皆要以保全自身为先,切莫冲动涉险。
若是艰难……便早早回来。
玉儿什么都不求,粗茶淡饭也能过活,只要你 ** 安安的,我就心满意足了。”
见她忧惧之色溢于眉目,贾芸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抚她单薄的背脊,声音放得柔和:“玉儿,我怎会忍心让你受委屈?你且宽心,凭我的本事,定能安然归来。”
紫鹃与雪雁见状,悄悄退出门外,一边留意着外头的动静,防着有人突然闯入,一边也为二人留下些独处的时光。
黛玉伏在他胸前,声如蚊蚋:“玉儿从不在乎什么 ** 厚禄,只愿你一切平安。
即便日日清粥小菜,玉儿也甘之如饴。
若是外祖母容不得我们……我便随你离开京城,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
见她愁眉不展,贾芸只得略展些手段,好让她安心。
他轻声道:“玉儿,你看。”
黛玉茫然抬首,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妆匣中一支金钗竟无风自动,静静悬在半空。
下一刻金光倏闪,那屏风上已多了数十个细密窟窿。
黛玉霎时睁大了杏眼,唇儿微张,舌尖在口中轻颤,模样既惊又俏。
“芸儿,你……你这是仙法?”
在她看来,这绝非寻常所能为。
贾芸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不等她嗔怪便笑道:“哪是什么仙法,莫不是话本看入了迷?这只是真气运转的法门。”
他心念一转,又道:“玉儿若是依我传授之法踏实修习,日后未必不能如我一般。”
黛玉眸中顿时漾起光彩:“此话当真?你不是哄我?”
贾芸失笑:“自然当真。
所以不必忧心我的安危,我自有保命之能。”
黛玉仍沉浸在他方才所展露的手段中,好奇追问:“芸儿方才那一下,可是话本里说的‘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境界?”
贾芸不置可否:“算是罢。”
见他确有依仗,黛玉心神稍宽。
这时她才忽觉仍在他怀中,连忙轻轻挣开,颊边浮起薄红,低啐道:“呸……登徒子,手还不拿开。”
贾芸正欲说什么,却见紫鹃掀帘进来,轻声道:“姑娘,二爷,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已听见雪雁的通报声自外间响起:“宝二爷到了。”
随即宝玉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林妹妹可在屋里?”
说着人已走了进来,一见贾芸也在房中,不由怔了怔,继而笑道:“芸哥儿怎么在此?”
黛玉微蹙眉尖:“芸儿为何不能在?他本就是我父亲的入室 ** 。”
宝玉忙赔笑:“妹妹别恼,我并非此意,只是一时见到芸哥儿在此有些意外,倒忘了他是姑父的衣钵传人。”
贾芸对宝玉并无恶感,只平静道:“我是来向林姑姑辞行的。”
宝玉听说他是来辞行,不知怎的心头一松,笑问:“芸哥儿才从江南归来,又要往何处去?”
贾芸正色答道:“从军。”
宝玉闻言一愣,随即劝道:“何苦去从军?战场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芸哥儿若想谋个官职,使些银子捐一个便是,何必冒这等风险?琏二哥身上不也捐了个五品官么。”
贾芸听罢,心下暗叹这果然是个不知世途艰险的温软性子,面上仍笑道:“不必再劝,我意已决。”
宝玉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说,只道愿他早日平安归来。
三人又叙了片刻,贾芸方辞出荣国府。
他寻到倪二,说了自己欲投军的打算,嘱咐他们在家中安心度日,一切待他归来再议。
倪二与几个弟兄对视一眼,忽然齐声道:“二爷,我等愿随您一同从军!”
他们见贾芸这般身份都愿往军伍中搏个前程,自己这些江湖草莽,又何惧一死?
贾芸着实惊讶,肃容道:“你们可知战场之上生死难料?若是一去不回,家中亲眷又当如何?”
倪二拱手行了一礼,沉声道:“二哥,前程如何终究看天意,但该做的事咱们总要尽力。
假使日后真有不测,那也是她们的命数。
只盼二哥能安然归来,届时对她们略加照拂,我们便感激不尽。”
余下四名男子皆神色凝重,纷纷颔首。
贾芸静默半晌,方开口道:“你们既有心挣一份前程,我便带你们同去。
但家中不能无人,须留下两人看顾。”
几人商议一番,最终定下由张龙、张虎两兄弟随贾芸奔赴沙场,王青、李泰与倪二则留在京中,照料各家亲眷。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两载之后。
三日后的破晓时分,贾芸拜别母亲,与张龙张虎二人策马往黑辽方向而去。
城门下,芸母目送儿子身影渐行渐远,眼中泪光莹然,久久不曾离去。
贾珍得知贾芸回京,等了数日却不见其上门,心头火起,将贾蓉唤至跟前喝道:“去把芸哥儿叫来!”
见贾蓉站着不动,贾珍愈发恼怒,厉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叫你办事还赖在这儿做什么!”
贾蓉吓得浑身发颤,低声回话:“父亲,芸哥儿昨日已离京,眼下不在城中。”
贾珍一怔:“他不是才从江南回来?怎的又走了?”
贾蓉老老实实答道:“听闻……是投军去了。”
贾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下冷笑:这贾芸倒是打得好算盘,想靠军功挣个出身,好摆脱我的拿捏。
可他以为军营是那般好闯的?莫说沙场刀剑无眼,即便侥幸活命,朝中无人照应,升迁岂是易事?若能活着回来,倒更易摆布。
于是又问:“往何处投军?”
贾蓉吞吞吐吐道:“五婶子未曾细说,儿子……儿子也不知。”
贾珍挥挥手令他退下,暗忖:贾芸啊贾芸,你可别真死在边关,否则倒可惜了一枚棋子。
荣国府内,黛玉正倚在榻上出神。
今日是那人离京的日子,唯愿他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待到那时,便可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想到此处,颊边不禁微微发热。
侍立一旁的紫鹃窥见姑娘神色,含笑宽慰:“姑娘且宽心,凭二爷的本事,定能早日凯旋。”
黛玉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头,王熙凤院中,平儿急步进屋,神色慌张:“奶奶,出事了!”
王熙凤眉头一拧,斥道:“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天塌了不成?”
平儿急道:“咱们制冰的方子泄出去了!如今京里稍有权势的人家都知晓了,这生意可怎么办!”
王熙凤心中一惊——这制冰的买卖利润颇厚,本指望今年多赚一笔,谁知竟出了纰漏。
她急问:“方子不是珍大哥收着么?怎会泄露?”
平儿摇头:“奴婢也不清楚,许是珍大爷手下的奴才被人买通了。”
王熙凤气得咬牙:“珍大哥也是不中用,这般要紧的奴才也不盯紧!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了,谁还来买咱们的冰?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宁国府里,贾珍得悉方子外泄,勃然大怒,对着赖二吼道:“去把那吃里扒外的狗奴才绑来!爷要他全家都 ** !”
赖二面色苍白,颤声道:“老爷,奴才一得信就派人去拿,可翻遍府里也不见人影,连他一家老小都没了踪迹!”
贾珍抬腿将赖二踹倒在地,骂道:“废物!养你们何用?给我去找!就算把京城翻过来,也得把那背主的东西抓回来!”
赖二连声应着,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此时,京城外的官道上,贾芸三人正纵马前行。
他侧首问张龙:“交代的事都办妥了?”
张龙笑道:“二爷放心,那奴才拿了一千两银子,连夜带着家小回山西老家去了。
任凭贾珍如何找寻,也扯不到二爷头上。”
张虎朗声大笑:“二爷这招高明!贾珍夺了咱们的酒楼,转头就吃了这么大个闷亏,实在痛快!”
贾芸唇角微扬。
既然贾珍先出手,他便暗中使人买通其手下奴仆,悄无声息地将人送走,又将制冰方子散给京中诸多权贵。
贾珍再想借此敛财已是不能,也算回敬一番。
他深知两府囤积了不少硝石,这番折腾,足够让他们难受一阵子了。
荣国府荣庆堂内,王熙凤匆匆将方子泄露之事禀告贾母。
贾母眉头微微一蹙,旋即舒展,淡然道:“没了便没了吧,一个方子而已,也值得这般惊慌。”
如今元春已封妃,荣国府正是盛时,这点银钱损失,贾母并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