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心下顿时对前来哭诉的赖嬷嬷生出几分恼意,暗忖这等丑事闹出来,平白令她这老脸无处搁置。
当下便不再提赖家之事,只顺着话问道:“既如此,你今儿个来,是要求我什么?”
贾芸笑道:“正是为此。
那些不忠不义的奴才既已撵了出去,孙儿手边一时竟无可靠之人使唤,少不得要来老祖宗这儿求个恩典。”
贾母听了,不由笑出声:“好个猴精的小子!原来惦记上我手里这几个人了。
说吧,瞧中哪个了?”
“孙儿想讨林之孝一家过去,帮着料理府中事务。”
贾母见他愿意亲近自己,心中倒是乐见,便点头道:“这有何难,依你便是。”
转头吩咐身旁的鸳鸯:“去将林之孝一家的身契取来,交给你芸二爷。”
鸳鸯应声去了,不多时捧回一只木匣,里头正是林之孝一家的契纸。
她却多问了一句:“老太太,林之孝的女儿小红如今在宝二爷房里当差,不知该如何处置?”
贾母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若是宝玉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倒不好轻易给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便问:“那丫头在宝玉屋里是几等?”
“回老太太,是三等洒扫的丫头。”
贾母这才舒展眉头:“不过是个三等,值当什么。
让她跟了芸哥儿去便是。
宝玉那儿,你替我说一声,就说 ** 后另挑好的补给他。”
鸳鸯领命,自去宝玉院中传话。
贾芸拱手道:“谢老祖宗恩典。”
贾母笑容和煦:“一家子骨肉,不必外道。
你府里后宅可都理顺了?”
贾芸轻叹一声:“老祖宗也知晓珍大哥父子素日的行事。
府里那些姨娘且不说,便是寻常丫鬟,也少有干干净净的。
孙儿索性一并打发了,往后慢慢再采买妥帖的就是。”
贾母不赞同地摇头:“这如何使得。
你如今的身份,跟前没个妥帖人伺候,太不成体统。
况且你母亲不日也要过来,总得有丫头服侍。”
贾芸笑道:“孙儿独处惯了,倒不急着要人。
至于服侍母亲的人,这两日去人市上采买几个便是。”
贾母沉吟片刻,仍道:“总是不像。”
她目光在荣庆堂内侍立的丫头们身上扫过,那些丫头个个垂首屏息,耳根却微微发红——若能被选中带去宁国府,日后岂非有了攀高的机缘?贾母道:“除了鸳鸯,我屋里这些丫头,你随意挑一个带去使唤罢。”
贾芸心下暗想:好的早被宝玉挑尽了,这儿还能挑出什么来?鸳鸯自然是好的,你又舍不得给。
正思忖间,忽瞥见门外游廊上坐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正自得其乐地玩耍。
他心念一动,笑道:“老祖宗既这般说,孙儿便斗胆挑一个。”
说着抬手一指,“就要那门口的小丫头罢。”
贾母顺着他所指望去,见是个总角年纪、圆脸憨态的小女孩,不由奇道:“这么个黄毛小丫头能做什么?”
随即目光里透出些微妙的神色——高门大户里,有那般癖好的人并非没有,莫非芸哥儿也……一旁的鸳鸯也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
贾芸立刻会意,这误会可万万不能沾身,忙解释道:“老祖宗想到哪儿去了。
孙儿只是觉着这丫头一团喜气,带在身边跑个腿、传个话儿,倒也便宜。
毕竟亲兵小厮不好常入内宅。”
贾母这才释然,笑道:“随你罢。”
便朝门外招了招手。
那名叫小角儿的小丫头见老太太召唤,忙不迭跑进来,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小角儿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此时细看,也觉得这胖丫头圆圆的脸蛋透着一股子讨喜的劲头,便笑道:“你的造化来了。
去收拾收拾,往后就跟了你芸二爷罢。”
小角儿虽只有六七岁,却也晓得眼前这位芸二爷是丁不得的大人物。
况且这位二爷每回来,总会给她几个铜钱买糖吃,是个顶和气的好人。
她心里对贾芸本就存着好感,此刻听说老太太将自己给了二爷,立刻欢欢喜喜跑到贾芸跟前,结结实实磕下头去:“小角儿给二爷磕头!”
贾芸这才知道她的名字,含笑温言道:“起来吧。”
又陪着贾母说了会闲话,贾芸便领着林之孝一家离了荣庆堂,径回宁国府。
在宁安堂将一应事务交代给林之孝夫妇后,他才带着小红与背着个小包袱的小角儿,回到后宅正堂旁的偏院——正院是留着给母亲日后居住的。
贾芸看着眼前一身枣红掐牙小袄、绿绸长裤,正低头惴惴不安的小红,放缓声音轻笑道:“小红,不必害怕。
往后这处院子,便交由你打理了。”
小红垂着眼帘不敢直视贾芸,轻声应道:“婢子明白了,必会替二爷将院落照管妥当。”
贾芸颔首道:“如今只得你一人操持,难免辛劳些。
府中自会慢慢添置人手。”
小红躬身道:“二爷宽心,婢子定当尽心竭力。”
见她神色拘谨,贾芸不由得一笑:“不必这般战战兢兢,我又不是吃人的猛虎。
往后在家中,不必自称‘婢子’,这些虚礼我不爱讲究。”
小红忙改口道:“是……我记住了。”
小角儿背着自己的小包袱随贾芸进了内室,将包袱搁在那张黄花梨雕花拔步床上,便开始拾掇自己的物事。
贾芸瞥了一眼,只见里头竟有金锞子、银锞子,还有好几串铜钱。
小丫头在屋里转来转去,东张西望,像是在寻个稳妥处藏这些钱财。
贾芸瞧着有趣,指了指墙边一口樟木箱子:“放那儿吧。”
小角儿却皱起小脸:“那是二爷的箱子,小角儿怎好占用?”
贾芸朗声笑起来:“送你便是。
往后就用来收着你这些体己钱——没瞧出来,咱们小角儿竟是个小财主呢。”
小角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多谢二爷。”
贾芸摇头笑道:“倒真是个爱攒钱的小家伙。”
小角儿悄悄撇了撇嘴:“二爷自然不将这些银钱放在心上,可我们底下人全指着它们过活。
当年若是有这些,爹娘……也不至于饿死了。”
说着,那双乌亮的眼睛已微微泛红。
贾芸望着这泪光盈盈的小丫头,心头一叹:真是个苦命的孩子。
若在现世,这般年纪该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在这里却成了不值几两银子的使唤丫头。
他伸手将小丫头揽到怀里,温声道:“莫哭了。
往后跟着二爷,再不会让你受苦。
原来你不是家生子?且同我说说,是怎么进这荣国府的?”
小角儿抹了抹眼泪,低声道:“小角儿四岁时家乡遭了大旱,随爹娘逃难到神京。
后来爹娘都没了,只剩我一人。
究竟怎么进的府……小角儿记不清了。”
见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贾芸心中更生怜惜,轻抚着她的发顶道:“哭什么?小角儿没了爹娘,如今有二爷在。
往后便跟着二爷,咱们好好过日子。”
小角儿用力点头,神色认真:“二爷往后就是小角儿的主子,小角儿一定好生伺候二爷,绝不偷懒耍滑。”
贾芸刮了刮她的鼻尖,笑道:“就你这小身板,还伺候二爷呢?且等你长大些再说。
眼下你的差事,便是好生吃饭、好生长大、好生玩耍!”
小角儿不过六七岁年纪,在荣国府何曾有人待她这般温和?心里一暖,眼泪便扑簌簌掉下来。
她将脸埋在贾芸怀中,放声哭了许久,直到倦极了才沉沉睡去,仿佛卸下了积压心底的重担。
那张熟睡的小脸上,终于漾开浅浅的笑意。
晚膳是秦可卿房里的丫头宝珠、瑞珠做好送到贾芸屋里的。
至于厨娘,须待明日林之孝夫妇重新采买。
用饭时却闹了桩趣事:原来小角儿先将几碟小菜各尝了一口,被宝珠数落了一顿。”这是主子的饭菜,你一个小丫头怎能先动?太没规矩了!”
贾芸本未在意,却见小角儿委屈得直掉眼泪,只得笑着解围:“快别哭了,爷也没怪你。
宝珠姐姐也是教你规矩。”
谁知小角儿听了更觉委屈,抽噎道:“小角儿是怕有人要害二爷……我先尝些,若我没事,二爷再用不迟;若我死了,二爷便不会吃了。
而且我每样只夹了一点点,不耽误二爷用饭的。”
贾芸心头一暖,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问道:“这些念头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小角儿茫然道:“戏文里不都是这般演的么?”
贾芸忍俊不禁:“那是戏文,往后可莫要这般了。”
小角儿懵懂地点点头:“哦……小角儿记住了。”
宝珠轻戳她的额头,笑骂道:“就你是个忠心护主的,我们都是那黑心烂肚肠的不成?”
小角儿听了,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起来。
尤氏离去时只带了银蝶,小丫头炒豆被留了下来。
秦可卿见她孤零零可怜,便送到了贾芸这里。
贾芸见炒豆与小角儿年岁相仿,正好作伴,便留在身边了。
次日清晨。
宁国府后宅之中,小角儿与炒豆两个小丫头一见如故,不多时便玩作一团,几乎要当场结拜姊妹,手拉着手在院子里追逐嬉笑。
贾芸坐在门槛上,静静望着两个丫头嬉闹,心中一片宁和。
这时,林之孝家的引着一位衣着整洁的婆子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年纪尚小、模样标致的小丫头。
林府管家林娘子走到贾芸跟前微微屈膝:“二爷,前头厨房的人手都已安排妥帖,各处院子也添了粗使婆子。
这些 ** 过的小丫鬟,还得请您亲自过目,挑几个留在主院里。”
立在旁边的牙婆脸上立刻堆满殷勤笑意。
贾芸目光扫过这群垂首站立的少女,见她们面容皆清秀可人,约莫十三四岁的光景,正是鲜嫩年纪,心下暗赞林氏夫妇办事周全。
他略一颔首:“我院里留四个做些洒扫活计,余下八个送到正院去,待老太太来了伺候起居。”
林娘子应声领命,从中择出四个最出挑的留在原地,又行了一礼,便带着牙婆将剩余丫鬟引往后院正房。
这时小角儿和炒豆也凑到贾芸身侧,眨着眼睛打量这些即将朝夕相处的姐姐们,满是新奇神色。
贾芸望着四个惴惴不安的小丫鬟,温声道:“不必惶恐。
往后只要不生背主的心思,闲时自可嬉戏玩耍。
记着顽闹无妨,却莫误了正事。”
四个丫头慌忙跪地叩首:“奴婢万万不敢,定当尽心竭力侍奉主子。”
为首那个大着胆子轻声道:“求主子赐名。”
贾芸略作思忖:“便依年岁长幼,唤作春儿、夏儿、秋儿、冬儿罢。”
四人依序排列,齐齐屈身行礼:“春儿、夏儿、秋儿、冬儿,给二爷请安。”
自此主仆名分便算定下。
倪二家中,王青、李泰二人围着张龙那身六品武官服饰看得眼热。
倪二咂嘴道:“真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谁料想你们兄弟竟挣得官身回来,可羡煞哥哥了。”
王青眼眶都有些发红:“早知当年该随二爷上战场搏一搏,说不定如今也能穿上官袍!”
李泰在旁连连点头,目光黏在张龙衣袍上挪不开。
倪二笑骂:“去去去,就你们这三脚猫功夫,上了战场怕是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当年是瞧张家兄弟有武艺底子,才让他们随二爷出征。
人家这前程是拿命搏来的。”
又转向张龙问道:“可曾回家看过?你们爹娘这两年没少念叨。”
张龙笑道:“还未得空回去。
张虎在府里走不开,我先代他来看看诸位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