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官不官的,咱们之间不说这些虚话。
往后跟着二爷还怕没出路么?不妨透个风——二爷即将执掌五城兵马司,正是用人之际,少不了诸位帮衬。”
王青听得两眼放光:“张龙兄弟放心,咱们定然好生替二爷办事。
想当年不过是街头浪荡子,蒙二爷不弃收留。
瞧瞧你们兄弟,从市井青皮做到六品武官,这际遇谁不眼热?”
倪二得意地扬眉:“老倪我当初就看出二爷绝非池中之物,果断跟了二爷。
如何?如今二爷腾达,咱们兄弟也能沾光!”
李泰斜睨他一眼:“瞧把你能的!那是二爷本事通天,与你有何相干?”
倪二浑不在意,只对张龙道:“快些家去罢,你爹娘盼得苦呢。”
张龙拱手:“那兄弟先告辞,过两日再聚。”
说罢转身离去,留下身后几道羡慕的目光。
城南平山街幺儿胡同深处,张家老夫妇这两年为从军的两个儿子担尽了心,生怕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张龙踏进熟悉的胡同口时,望着两旁旧景恍如隔世。
当年离家时不过是个遭人白眼的混混,如今竟身着官袍归来。
正感慨间,忽见前方走来个中年妇人,便含笑招呼:“李大娘,许久不见。”
那妇人抬头见是个官爷,连忙行礼:“军爷安好。”
虽辨不出具体品级,却看得出绝非寻常兵卒。
张龙先是一愣,低头瞧瞧自身袍服,失笑道:“李大娘,我是老张家大郎,您不认得了?”
妇人揉揉眼睛细看,终于认出这张面孔——可不正是从前街坊都不待见的张家小子?当年游手好闲,亲事都没着落,听说前两年兄弟俩投军去了。
瞧这身气派,竟是做官回来了。
“张家大郎当真当官了?”
妇人惊叹道,“这是几品的官儿?”
张龙挺直腰背:“六品武职。”
“六品?”
妇人连连咂舌,“那可比县太爷还尊贵!你小子真是出息了,快家去罢,你娘这两年眼泪都快流干了。”
张龙心头一热,抱拳道:“那侄儿先回家,大娘您忙着。”
望着张龙远去的背影,妇人喃喃叹道:“老张家这是要兴旺了。”
往前再走数步,那扇斑驳的木门映入眼帘——竟与离家时毫无二致。
张龙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轻叩门环。
片刻,门内传来清亮的应答:“谁呀?”
张龙一听那脆生生的嗓音就知道是自家妹子大丫。
当年他们兄弟离乡时,这丫头才六岁光景。
他定了定心神,扬声应道:“大丫,是大哥回来了,快开门!”
“吱呀”
一声,院门开处,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丫头探出身子。
小姑娘圆润润的,头发微微发黄,她盯着张龙仔细瞧了瞧,忽然眼睛一亮,转身朝院里喊道:“爹!娘!大哥回来啦!”
喊罢便一溜烟跑回屋里,倒把张龙晾在门口,让他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张龙摇着头迈进院子,还是那个一惊一乍的脾性。
正想着,就见爹娘急匆匆迎了出来。
他连忙双膝跪倒,眼眶发热:“儿子不孝,给爹娘磕头了。”
张母颤抖着手扶起儿子,目光却急急往他身后寻去,没瞧见二儿子的身影,脸色霎时白了,声音也带了哽咽:“龙儿,虎子他……”
张龙一看母亲神情便知她误会了,赶忙扶住母亲微微摇晃的身子:“娘别急,二弟好着呢。
如今正在当值走不开,过几日就回来看您。”
“当真?”
张母紧紧攥住长子的手。
“千真万确。”
张龙笑着点头,“我们兄弟俩现在都是二爷身边的亲兵,一个队正一个副队正,正经的六品武官。”
张母这才注意到儿子身上的戎装,又惊又喜:“这么说……你们两个都当上官了?”
老夫妻膝下就这两个儿子并一个女儿。
从前两个小子不成器,在街坊邻里间总让他们抬不起头来。
如今可好了,儿子们竟都有了官身——那可是官老爷啊!往后看谁还敢小瞧张家。
再给俩小子说门好亲事,将来抱上孙子,这辈子就圆满了。
见妻子怔怔出神,张父轻咳一声:“孩儿他娘,孩子才进门,还不快让他进屋歇歇?站在这儿做什么。”
张母这才回过神来,连声道:“对对,是娘糊涂了。
快进屋!老头子,你去买些好酒好菜,今儿个咱家就当过年了!”
一旁的张大丫高兴得拍手跳起来:“好耶!有肉吃啦!”
张父脸上有些窘,搓着手笑道:“我身上哪来的银子?老太婆,快拿些钱来,我去订一桌上好的席面。”
张龙见状不禁大笑。
家里还是老娘当家,老爹只管跑腿。
他将随身包袱递给父亲:“儿子这儿有银钱。”
在黑辽城的两年里,贾二爷赏下的银钱本就不少,再加上他们兄弟的俸禄和朝廷的犒赏,手头很是宽裕。
张父笑呵呵地接过包袱,打开一瞧,险些脱手扔在地上——里头整整齐齐一叠银票,都是百两面额,粗粗一算竟不下五千两。
他这辈子哪见过这么多银子,一时惊得心口直跳。
张母夺过包袱一看,也慌了神:“龙儿,你哪儿来这许多银子?可别做了什么犯王法的事啊!”
张龙哭笑不得:“这都是儿子应得的。
有杀敌的赏银,也有二爷的赏赐。
娘放心用便是。”
张母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笑容:“好,好!我儿有出息了。
这银子娘给你收着,将来娶媳妇、置宅子都用得上。”
说罢将银票仔细收好,又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塞给张父,啐道:“还愣着做什么?饿坏了我儿子,看我不跟你算账!”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一团,其乐融融。
席间张母又问:“龙儿,你这六品官……究竟是多大的官儿?”
张父也放下酒杯,竖起耳朵。
望着父母殷切的目光,张龙笑道:“六品武官,不算小了。”
“那岂不是比县太爷还威风?”
张父瞪圆了眼睛,随即满面红光地大笑起来,“咱们老张家祖坟冒青烟喽!”
张母白了老伴一眼,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正色道:“二爷既然这般看重你们兄弟,你们可万万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否则娘第一个不答应。”
张父也肃然点头:“老大,你娘说得在理。
咱们张家绝不能出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张龙郑重点头:“爹娘放心。
我们兄弟的命是二爷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今生今世,绝不敢负二爷。”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宁国府那厢,贾芸刚从前院回到后宅。
小红忙递上一盏热茶,他方才落座,便见小角儿和炒豆手拉手跑进来。
“二爷,府里的荟芳园可真好玩,景致也美得很哩!”
两个小丫头连日来与贾芸越发亲近,胆子也大了,整日里四处嬉闹玩耍。
小红没好气地嗔道:“让你俩在屋里伺候,倒天天跑出去野,哪还有个丫头样子?今日罚你们打扫院子。”
小角儿赶紧凑上前讨好:“好姐姐别生气,我们这不是初来府里,得多熟悉熟悉路径嘛,往后才好给二爷跑腿办事呀!”
小红对这两个娇憨的小丫头打心底里疼爱,伸手轻点小角儿的眉心,含笑道:“你这鬼灵精,偏生了一张蜜糖似的巧嘴!”
贾芸端着茶盏,含笑望着几个丫头嬉笑玩闹。
正瞧着,林之孝家的挑帘进来,禀道:“二爷,府中诸事皆已安排妥当。
明日恰是黄道吉日,可要接老夫人过府来?”
贾芸颔首道:“甚好,明日便迎母亲入府。”
次日破晓,晨光熹微。
芸母身着超品诰命礼服,由贾芸亲手搀着,立在宁国府巍峨的门楼前。
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府邸,她心潮起伏,眼中微热——何曾想过,她的芸儿竟有一日能成为这国公府的主人。
过了二门,沿途的丫鬟婆子皆垂手肃立,恭敬行礼。
这般尊荣气象,令芸母真切体味到何为显贵。
穿过曲折的游廊,一路行至后宅正院,芸母方恍然回神,心中暗叹:国公府第,果然气象非凡。
贾芸扶母亲在正厅上首坐定,院中八名小丫鬟齐齐跪倒,柔声请安:“奴婢给老夫人磕头。”
芸母温婉笑道:“都起来罢。”
丫头们应声起身,分作两列静立在她身后。
贾芸笑道:“母亲,这是儿子特地选来服侍您的。
待会儿请您给她们重新起个名儿,往后便由她们随身伺候。”
芸母握着贾芸的手,眼含慈光:“都依我儿的安排。”
说笑片刻,贾芸又引着母亲将后宅各处认了一遍,方回到正屋道:“母亲,府里的荟芳园景致颇佳,闲暇时您可去散心。
儿子再请个戏班来,日后您到天香楼听戏取乐,也是一桩雅事。”
芸母含笑轻拍他的手背:“好,好,娘往后便跟着我儿享清福了。”
略顿了顿,又道:“芸儿,我是否该先去拜见老太太才是礼数?”
贾芸摆手笑道:“母亲今日才入府,歇息一日再去也不迟。”
芸母却摇头:“不妥,倒显得咱们轻狂。
今日便去罢,莫教人挑了礼数去。”
贾芸只得笑道:“便依母亲的意思。”
荣庆堂内,贾母正与王夫人、薛姨妈闲话家常。
鸳鸯掀帘进来禀道:“老太太,东府芸二爷陪着老夫人过来了。”
贾母闻言展颜:“快请进来。”
不多时,贾芸搀着母亲步入堂中,先向贾母行礼问安。
贾母虚扶道:“快起身,都是一家子骨肉,不必拘礼。”
芸母起身,由贾芸扶着在左首上座落座,含笑致意:“本该早日来给老太太请安,因府中杂务耽搁了,还望老太太勿怪。”
贾母笑道:“不怪不怪。
你为咱们贾家养出这般出息的儿子,老婆子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一旁的王夫人望着芸母身上那袭超品诰命服制,心中五味杂陈——她身为贵妃生母,也不过是五品宜人,与眼前之人真有云泥之别。
薛姨妈更是又羡又妒,暗暗巴不得贾芸是自家孩儿。
此时轮到小辈见礼。
三春盈盈下拜:“给五嫂子请安。”
芸母忙让她们起身,柔声道:“得空常来府里玩。”
又命人奉上早已备好的表礼。
黛玉上前行礼时,芸母眼前蓦然一亮。
只见这姑娘身着月白海棠纹织金烟罗裙,素面清雅,姿容绝世,芸母一见便疼到心坎里。
她起身拉住黛玉的手,对贾母笑道:“老太太,这便是敏姑奶奶家的林姑娘罢?果真不凡,老太太好福气。”
贾母乐得眉开眼笑:“正是呢。
儿女里头,我独疼敏儿一个,偏她福薄,早早舍下我去了,只留下玉儿这点骨血。”
黛玉听得提及亡母,鼻尖一酸,眼眶微红:“外祖母……”
芸母早知黛玉是未来儿媳,见她伤怀,温言劝慰:“好孩子莫要太过伤心。
如今有老太太疼你,我也疼你。
得空常来府里走动,短什么只管和芸儿说。”
黛玉心知这是未来婆母,颊边飞红,轻声应道:“玉儿记下了。”
芸母素日与贾母等人往来不多,略叙片刻闲话,便告辞回了宁国府。
次日清早,贾芸向母亲请安后,带着小角儿与炒豆两个小丫头往荣国府去。
穿过两府相连的角门,行至养蜂夹道时,远远瞧见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蹲在墙根下偷偷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