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的话虽糙,理却不糙。”
蒋天生站起身,“山鸡是你的人,怎么处置,你们自己斟酌。
我给你一周时间。
下次开会,我要看到结果,而不是空口白话。”
说罢,他带着阿耀径直离开。
会议到此,不欢而散。
靓坤晃悠悠站起来,凑近大佬,拖长了语调:“加油啊哥,下周可就看你表演了。”
大佬冷哼一声,懒得纠缠,领着陈浩南、山鸡一行人匆匆下楼。
靓坤回头招呼苏华:“走,阿华,咱们也下去。”
一行人刚到楼下,苏华抬眼望去,嘴角不由微微一抽。
——这阵仗,未免也太招摇了。
只见两辆重型卡车蛮横地堵在路中,车前焊着的尖锐钢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车旁黑压压立着一群汉子,人人手中提着轰鸣作响的电锯,头上套着只露双眼的怪异头套,气势森然。
连先一步下楼的大佬一行也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上车。
苏华走出门,那群汉子齐声吼道:“大哥!”
电锯的嗡鸣随之拔高,令人心头发麻。
随后出来的几位洪兴堂主皆是一惊,下意识绷紧了身子。
待听到那声“大哥”,才稍松口气,原来是自家兄弟。
可这又是谁的手笔?如此张扬?
苏华上前两步,抬手虚按,喧嚣顿止。
他侧身指向靓坤,扬声道:“叫坤哥!”
“坤哥!”
众人这才恍然,原来是苏华的人马。
靓坤脸上绽开笑容。
他以往总被人暗讽手下虽多,却无真正能打的“红棍”,全靠钱多人多压阵。
如今看着苏华这群煞气腾腾的小弟,心头阴霾一扫而空。
往后谁还敢说他堂口没有狠角色?单是这电锯轰鸣的阵势,就足以让人未战先怯。
他迈步上前,朗声道:“各位兄弟,一会儿都跟我去中环!今日我靓坤做东,请大家认认门,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
苏华在一旁客气道:“坤哥,这太破费了。”
“哎,跟我还客气什么?”
靓坤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你坤哥我别的或许缺,就是不缺钱。
穷得只剩下钞票了!今天既让某些人吃了瘪,又得了你这样得力的兄弟,我高兴!听我的,就这么定了。”
苏华不再推辞。
他知道靓坤并非虚言。
影视生意、夜场买卖,还有那些不便明说的行当……在洪兴里头,若论财力雄厚,靓坤确实数一数二。
至于最能打的名号,那倒一向是尖沙咀太子的招牌。
要说洪兴里谁最家底厚实,除了蒋先生,恐怕也就数靓坤了。
“还不赶紧谢过坤哥?”
有人扬声喊道。
“多谢坤哥!”
“坤哥够气派!”
苏华望着正要上车的大佬一行人,侧头对靓坤开口:
“坤哥,您坐头一辆吧。”
其实即便苏华不提,靓坤也早打算坐上飞机从丧尸剧场搞来的那辆车体验一番。
靓坤顺手拉过身边那位总被他戏称为“物理灭火器”
的女伴,径直钻进了车里。
飞机则坐上了驾驶座,给靓坤当起了司机。
苏华摇着头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法拉利。
刚一落座,靓坤便系好安全带,朝前座问道:“你叫飞机是吧?”
“是,坤哥。”
“车技如何?”
“坤哥,您听说过‘车神’吗?”
靓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抬手朝大佬的方向一指:
“瞧见那辆老掉牙的虎头奔没有?给我贴过去吓唬吓唬他,但别真撞上——这么多人看着,我可不好交代。”
要是苏华此刻在这车里,恐怕已经要求下车了。
还车神呢,一个真敢吹,一个真敢信。
飞机心里却乐开了花。
先前开会时他资历浅,为了给自家老大争面子,硬是当众扇了自己两巴掌。
这笔账,他早暗暗记在了大佬头上。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坤哥您就瞧好吧,和嫂子把安全带系稳了。”
“早就系牢了,你尽管施展。”
飞机一脚油门轰下,车子猛地冲出——可方向却并非对准那辆虎头奔,而是径直朝着大佬那伙人冲去!
大佬吓得浑身一激灵,腿都软了。
平时虽和靓坤争执不断,终究是同门师兄弟,今天这是怎么了?靓坤碰面粉碰昏头了?这摆明是要当众做掉他啊?
靓坤两眼瞪得溜圆,急忙喊:“喂、喂!飞机!机啊!你往哪儿开呢?!”
飞机却一脸淡定:“坤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越这么说,靓坤心里越慌。
万一真把大佬卷进车底,事情可就闹大了。
此刻他简直后悔不迭:好好走不行吗?偏要玩这一出!
飞机到底不傻,眼看距离差不多了,猛地一打方向盘,借着车身惯性,车尾“嘭”
一声横甩过去,结结实实拍在了虎头奔的车头上。
随后扬长而去。
靓坤赶紧回头看后视镜——大佬人没事,只是受了惊。
但那辆虎头奔的左前脸已碎得不成样子,简直没眼看了。
后面第二辆车上的伏虎见飞机撞得这么潇洒,也不甘示弱,经过时顺势来了个粗暴的侧刮。
跟在后面的苏华看得头皮发麻:这是开车还是玩碰碰车?他深深怀疑飞机和伏虎改装车辆的目的根本不纯——或许根本不是车技好,而是因为不会开车,才把车造得又大又硬,纯粹图个安全。
头车里的靓坤从后视镜里看见大佬的车又挨了一下,心情顿时舒畅起来。
“不错不错,干得漂亮飞机。
现在稳着点开就行。”
靓坤一行人离开了,留下的洪兴堂主和小弟们却全看呆了。
大佬回过神来,当即骂骂咧咧个不停。
大飞凑近身旁的兴叔,低声道:“这也太狂了吧?刚才要是偏一点,哥他们恐怕已经躺板板、开席了。”
兴叔瞥了大飞一眼:“阿坤向来底子厚、来钱快,现在多了个苏华,简直如虎添翼。”
旁边的黎胖子插嘴:“兴叔,这哪是如虎添翼?这是疯子遇上疯子!苏华手下也没一个正常的。”
基哥接话:“要有正常的,也就没他苏华了。
带着三十几个小弟就在西贡打下一片地盘——今天他才刚升红棍,打下西贡之前,不过是个四九仔罢了。”
众人这才猛然想起:是啊,苏华今天,才刚刚扎职红棍。
兴叔长叹一声,摇头道:“如今这江湖,已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深水埗的掌事人靓妈把玩着酒杯,轻笑一声:“别的不敢说,单说苏华这名号,如今洪兴上下谁没听过?从前都说大佬手下那几位够威风,往后的日子,恐怕就不一定了。”
众人纷纷颔首,对靓妈的话深以为然。
今日堂会上,大佬麾下陈浩南、山鸡那几人的表现,无非是倚仗着老大庇荫罢了。
同新近崛起的苏华相较,确然显得逊色。
陈浩南在帮中虽也有些名头,可终究只是三五成群的小打小闹,哪里及得上苏华这般甫一出道便气势逼人?
各人陆续登车离去,返回自己的地界。
毕竟蒋先生已在会上言明,东星、14等社团正虎视眈眈,地盘之争迫在眉睫。
场子渐渐空荡,只剩下大佬一行人还立在原地。
大佬望着自己那辆新置不久的虎头奔,如今已成废铁,心头仿佛被钝刀割过。
他待手下向来宽厚,钱财方面从不吝啬,自己又惯于挥霍,加上地盘里赚钱的营生多半交给了蒋先生的人打理,手头积蓄本就不多。
这辆车几乎耗去他大半心血,此刻却成了一堆残骸。
陈浩南上前低声道:“哥,您还好么?”
大佬摆摆手,声音有些疲乏:“无妨,回去吧。”
一旁的山鸡犹自不忿,咬牙道:“哥您放心,今晚我就同南哥去斩了阿坤那杂碎,替您出这口恶气!”
大佬猛地转身,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山鸡脸上。
“出气?出你祖宗的气!”
他额角青筋跳动,厉声斥骂,“若不是你今日多嘴,何至于此?平 四处鬼混我便懒得管你,今日洪兴大会,你也敢口无遮拦?你以为这是你家炕头,由得你胡言乱语?那张嘴是租来的急着还么?”
说罢,他领着几名近身登上辆破旧的面包车,径自朝铜锣湾方向驶去。
只留下陈浩南、山鸡、大天二几人在原地。
山鸡捂着脸,犹自不服:“南哥,你说今日是不是苏华那扑街故意挑事?”
“够了!”
陈浩南猛地喝道,眼中压着怒意,“往后收收你的性子。
哥说得对,莫忘了自己身份。
今 折哥面子,也就是哥宽厚,换作其他大佬,你可知是什么下场?那是洪兴大会!关起门来怎样闹都行,今 逞什么能?”
山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几人拦了辆的士,沉默地挤进车厢。
途中,大天二忍不住开口:“南哥,蒋先生让我们一周内打下西贡的地盘……就凭我们几个,能成事么?”
巢皮也忧心忡忡:“是啊南哥,若是办不妥,山鸡怕是要受家法……”
山鸡坐在后排,此时才觉出后怕。
自家事自己清楚,陈浩南、大天二、巢皮、包皮,加上自己,统共不过五人。
砍人拼命尚可,真要打地盘,哪怕只是个最小场子也有十数人看守,他们这点人手,怕是塞牙缝都不够。
他梗着脖子道:“你们不必管,这事我一人扛。
大不了留只手留只脚,总归死不了。”
陈浩南回头瞪他:“扛?你拿什么扛?阿坤那帮人会轻易放过你?断手断脚在你看来是小事?”
车厢里再度陷入沉寂,只余引擎沉闷的轰鸣。
另一边,靓坤与苏华一行人已至中环。
靓坤领着众人踏入一间装潢奢华的 ,厅内流光溢彩,笙歌隐隐。
他抬手指向苏华,对迎上来的众人扬声道:“这位是苏华,往后见面都叫华哥。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随即招手唤来几位妆容精致的妈妈桑,吩咐道:“好好招呼我几位兄弟,找些懂事的姑娘来陪酒。”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靓坤松开苏华的手臂,转身走向角落那只厚重的金属柜。
密码锁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柜门弹开,他伸手探入,抓出几捆用牛皮纸带扎好的钞票,随手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拿着。”
靓坤用下巴点了点那堆钱,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先用着,花完了再来找我。”
苏华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摞港币,厚度可观,约莫二十万。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转得飞快。
白给的钱,没有不收的道理。
既然眼下挂着靓坤手下这层身份,这钱拿得也算名正言顺。
他上前一步,手臂一揽,便将钞票尽数收拢到怀里。”多谢坤哥。”
“谢什么。”
靓坤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眼里闪着一种混杂着欣赏与算计的光,“我手下这么多兄弟,就数你最有脑子,也够胆色。
你带的那帮人我也瞧见了,个个都是能咬人的狼崽。
跟着我好好干,亏待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