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坤把菜单推到苏华面前,语气半真半假:“你呀,脾气太冲了。
有事不能坐下来商量吗?何必闹到今天这地步?”
苏华心底掠过一丝轻蔑。
同你靓坤商议?能议出什么名堂?
一个“義”
字能被拆解成“我是羔羊”?
“忠”
字竟能理解为一柄刀扎在心口?
他全然当作耳旁风,接过菜单随手勾了几样:龙虾、燕窝粥。
晨起不宜油腻,咳嗽未愈,凑合着用些清淡海鲜与粥水便罢。
阿耀抬眸看向他:“往后有何打算?”
“什么打算?耀哥这话说得含糊,我听不明白。”
阿耀不以为意,接着道:“那我换种问法——你现在还算洪兴的人么?”
“自然不算。”
苏华笑了一声,“我可不敢再当洪兴人。
今日是巧合,明日怕就要砍我全家。
动不动一口黑锅扣下来,还要动家法,谁不怕?”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
耀文的手无声滑向腰后,稍有异动便会出手。
“那你意欲何为?继续同洪兴作对?”
苏华至此听懂了——这是来讲和的。
“与我何干?要看你们的意思。
是蒋先生先说要带着洪兴同我开战,我这般小门小户,哪敢主动招惹?”
靓坤瞥了阿耀一眼,觉得他句句皆空,毫无用处。
“苏华,直说吧,蒋先生如今想议和。
你与洪兴的恩怨,能否暂且搁下?”
苏华笑出声来:“坤哥,我就欣赏你这痛快性子。
耀哥啊,何必遮遮掩掩?有话摊开讲便是。
装得斯文,却总想占尽便宜。
恩怨能放,但总不能毫无补偿吧?要打的是你们,要停的也是你们——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阿耀抢声道:“停战于你也有利,莫要得寸进尺。”
“趁早收声罢。”
苏华往后一靠,手指轻叩桌面,“我孤家寡人,带着一帮穷兄弟,你问问他们谁怕?今日话摆在这里:我打得起。
你们洪兴如今,还接得住么?”
耀文在旁冷冷补了一句:“我们不仅不怕,更敢豁出命去拼。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的道理,耀哥应当明白。”
阿耀此刻才仔细看向苏华身后那人——正是那日眼神癫狂、执刀欲扑向自己的青年。
“……太子,阿坤,你们谈吧。
我同他是谈不拢了。”
太子嗤笑一声:“你让我谈?我用拳头谈么?”
阿耀喉间一哽,几乎呕出血来。
今日莫非不宜出行?怎地人人话中带刺。
基哥此时踱步上前,端起一副和事佬的架子。
“我来吧。
阿华,你直接提条件,把筹码亮明。
能成就皆大欢喜,不成便下次再议。”
阿耀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今日真不该带这几人出来,哪有一个是能谈判的?
苏华也不愿再纠缠下去。
“停战可以。
但我要三个繁华地段的场子。
这次我本是破釜沉舟、准备鱼死网破的——基哥、坤哥都清楚,我连清一色的西贡都全甩出去了。
这点补偿,不过分吧?”
基哥搓了搓手,点头道:“不过分,不过分,确是这般道理。
耀哥,你给蒋先生去个电话,问问他的意思。”
阿耀咬紧牙根:“基哥真是大方。
若非你是洪兴老人,我都要疑心你是苏华的人了。”
靓坤也不耐烦地催促:“别磨蹭了,耀哥。
换作是你,一个区换三个场子,过分么?”
无人能当场做主。
阿耀掏出手机,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碗箸轻碰之声。
苏华几人不再多言,默然动筷,席间只余食物热气袅袅浮升。
“阿苏,尖沙咀近来倒是太平不少,不然你也难得清闲在这坐这么久吧。”
太子搁下竹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倪家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合联胜也安分许多,不然我哪有空过来喝茶。”
他抬眼看向苏华,“倒是你,退都退了,还总惦着洪兴的事。”
苏华却笑了,指尖轻敲桌面。”洪兴?如今的洪兴早不是从前模样了。”
他起身踱步,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意,“蒋震老爷子当年两把刀劈出十二堂口,那是真刀 打下的江山。
现在呢?湾仔区话事人大佬,说白了不过守着铜锣湾一隅,能比么?”
他走到靓坤身旁,手掌按在椅背上。”坤哥这些年为社团流血流汗,捞的油水大半填了公账。
三年一选坐馆,凭什么次次都是蒋天生?”
他顿了顿,语速渐急,“七七年蓝田那一仗,坤哥带人追着潮州帮砍过三条街;八三年做掉沙皮,鱼市生意才重回洪兴手中;八五年杀进尖东剁了陈其,自己却蹲了三年苦窑——出来之后呢?旺角堂口换成中环,地盘缩水大半,这账有人算过么? 行赏,那个位置早该换人坐。”
苏华转身看向太子,语气缓了三分:“太子哥是洪兴头号双花红棍,尖沙咀这些年若不是你撑着,早被人吞得渣都不剩。
这些弟兄们谁心里没数?”
巴基在旁伸长脖子听着,脸上写满期待。
苏华余光扫过他,心里暗叹一口气,终究还是开口:“基哥……是洪兴的福将,有他在,总能逢凶化吉。”
最后那几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觉着虚。
吉祥物?拴条狗恐怕都比他有用——起码狗还能吠几声。
靓坤忽然红着眼眶拍桌。”阿苏,全洪兴只有你懂我!旺角那块肥肉当年月入多少?现在中环这破地方半年都挣不回从前一个月的数!我为社团蹲苦窑,出来连老家都丢了,找谁说理?”
巴基讪讪缩回座位,这场对话他插不上嘴。
要战绩没战绩,要人马没人马,账面上更是常年见底。
他能拿得出手的,无非是熬死了两任龙头,等蒋天生也走了,他便是三朝元老——可那又怎样?
太子皱眉劝道:“阿坤,社团有社团的难处,大家心里明白就好……”
“明白?”
苏华截断话头,冷笑一声,“那我呢?我入洪兴以来,哪块地盘不是自己打下来的?哪批兄弟不是自己收的?社团给过我什么?就因为在总堂动手,便连该得的场子都要克扣?”
太子被堵得哑口无言。
正僵持间,阿耀推门进来。
“阿苏,蒋先生发话了。”
阿耀搓着手,“场子不能直接给,但可以拨一千万,你自己去物色。”
苏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出声。
“阿文,走了,下午还有事。”
他拎起外套就往门口去。
阿耀急忙拽住他手臂:“哎,别急啊!”
“不急?”
苏华甩开手,“难道留在这儿陪你们唱戏?那一千万让蒋天生自己留着花吧。”
“那……两千万?”
苏华猛然转身揪住阿耀衣领,几乎将他提离地面。”你当是街市买菜讨价还价?”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再跟我磨牙绊舌,信不信我让你横着出去?”
太子霍然起身:“苏华!”
苏华的手仍牢牢钳着对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对面的人勉强挤出声音,带着几分恳求:“苏华,松手罢。
凡事好商量,别教我难做。”
今日苏华已不打算再给半分好脸色。
他心下冷笑,大约是自己先前太过宽和,竟让阿耀这条蒋家养的狗,恍惚间以为自己也成了能啸聚山林的狮子。
他缓缓撤开力道,目光却如冷铁般压在太子脸上:“太子哥,今日我卖你面子。
可出了这道门,往后如何便难说了。
我揣着一颗真心来,将诸位当作兄弟——结果呢?诸位倒拿我当表亲糊弄。”
他转向陈文耀,语气陡沉:“若能谈,便拿出谈的样子。
我尖沙咀也不是闲得发慌。”
阿耀见太子神色已显愠怒,只得吐出最后底线:“五千万。
这是蒋先生划下的线。
若不应,那便只有接着打。
届时洪兴会对你下江湖 令。”
一旁的靓坤忽然抚掌笑起来,声音里掺着讥诮:“耀哥,不愧洪兴军师之名。
这摊浑水,旁人还真接不住。
五千万的买卖,你倒是会开价——从一千万起往上添?两边人脑袋都快捶成烂西瓜了,你莫非眼盲?还是高明,佩服,佩服!”
基哥在角落低声嘟囔:“方才要是应了那一千万,放个屁的功夫便赚四千万?这买卖可真暴利。”
阿耀面皮厚得很,只当未闻。
苏华心里清楚,五千万确能在港岛繁华地段盘下三间上好场子。
他亦不愿逼得太紧,自己眼下也需要时间喘息。
既已至此,差一不二便算了。
“成。
钱何时过手?”
阿耀要来苏华的卡号,转身拨了通电话。
苏华使个眼色,耀文即刻出门往银行查账。
半晌,耀文折返,朝苏华微微颔首。
苏华起身:“自今日起,井水不犯河水。
你们不撩我,我不惹你们。
但有一条——若在我的场子见到铜锣湾的人,便莫怪我不讲情面。”
离了那地方,坐进车里,耀文才低声开口:“大哥,洪兴这就服软了?我总觉得不踏实。”
“不是服软。”
苏华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是他们眼下分不出手对付我们。
等料理完其他社团,他们必会调转枪口,一刻喘息都不会留。”
“那咱们……”
“走着瞧。”
苏华淡淡道,“咱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木头。
他想动手时,总得掂量掂量代价。
先回去。”
途中他给飞机去了电话,吩咐其先回钵兰街。
回到拳馆,苏华令耀文将钱全数取出,自己则 于馆中等待。
飞机回来时,苏华示意他稍候。
底下弟兄窃窃私语,都觉今日气氛不同往常。
耀文提着几只沉甸甸的旅行袋进来,命人搁在 。
苏华见人齐了,起身扬声道:“弟兄们,静一静。”
喧嚣骤止。
“今日洪兴低了头。”
苏华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我先谢过诸位。
没有你们,洪兴不会退这一步,也没有我苏华今日的威风。”
场中爆出一阵欢呼。
有个跟得早的弟兄扬声问:“老大,往后他们还敢不敢跟咱龇牙?”
苏华望去,认出那人天灵盖上纹着一只狰狞蜘蛛,不由轻笑:“蜘蛛,是你啊。
你哥天眼通呢?前几日闯铜锣湾,他冲得比我还前,硬生生抢我好几个人头。”
蜘蛛见大哥竟记得自己,兴奋得脸发红:“大哥真记得我!我哥在後头呢,马上就来!”
蜘蛛抬手蹭了蹭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苏华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得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岔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哥呢?”
他开口问道,语气里带上了两分催促。
“我哥啊……”
蜘蛛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前些天太高兴,喝多了,不知怎的跟人动了手,背上挨了一刀,脚也扭了,眼下还在医院里躺着挂水,没出来。”
“以后说话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苏华松了口气,笑骂一句,“等你哥能下地了,叫他来见我。
到时候有地方交给你们兄弟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