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华将厚厚一叠钞票推至桌面,指尖轻点。”带受伤的兄弟去诊治,余下的分给众人,这几日辛苦大伙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等飞机回来,疯狗留下的那些场子,全部接过来。
另外,放出消息:我地藏,开始收人。”
耀文肃立一旁:“大哥,咱们收人,要什么标准?”
苏华沉默片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扛得起事,豁得出命。
宁站着死,不退半步生。
该给的安家费、待遇,都讲明白。”
“懂了,大哥。”
耀文收起钱,转身离去。
苏华并不知晓,此刻西贡街巷里,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盯着他。
不知多少无路可走的汉子,早已盼着能跟他。
只是他迟迟未松这个口。
若早些放出风声,究竟能引来多少血性未泯的人物,尚未可知,但门槛怕是要被踏破。
这时的港岛,奉行最 的法则。
力量即话语,权势即公理。
西贡这地方,更是如此。
若无倚仗,纵有家财,也无人真把你放在眼里。
人情、金钱、算计、倾轧……哪一样都足以将人生吞活剥。
更不必说如今大小字头林立,无根无底的人,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苏华的心思却始终简单:他要站上去,站到那塔尖上。
港岛传奇不少,但他要做的,是传奇之上的传奇。
飞机风尘仆仆地回来,嘴里骂骂咧咧,将错过厮杀的恼火全记在了巴基头上。
若不是送那家伙,他何至于错过这一场?他径直找到苏华,满脸郁气。
“大哥,往后这种送人的差事,别派我了。
我要在场,哪需你亲自出手?你是一方大佬,事事冲在前头,叫我们下面这些兄弟脸往哪儿搁?”
换了别家坐馆,听了这番冲撞言语,怕早动了肝火。
幸而苏华深知飞机脾性,只摆了摆手。
“少发牢骚。
眼下人手紧,不然也不会叫你跑腿。”
他话锋一转,“你带些人,去把疯狗的地盘全数接下,尽快让生意照常运转。
耀文被我派去招人了。”
飞机一听有正事,立刻挺直腰板:“放心,大佬,交给我。”
苏华看他那跃跃欲试的模样,补了一句:“我要的是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接手。
从今往后,西贡只能有一个声音。
明白?”
“明白!”
飞机领命而去。
苏华又叫来伏虎。
“盘一盘,眼下西贡,我们有多少产业?”
伏虎略作思忖:“一个车场,两家 ,一间游戏厅,海鲜码头也归我们了。
至于水果摊……数目杂,没细算。”
苏华抬手止住他:“水果摊就不必提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大哥,”
伏虎试着说道,“咱们既然打下了西贡,慢慢经营便是。”
苏华没接话。
这点微薄进项,怕是连靓坤走一次货的零头都抵不上。
那家伙最近又在铜锣湾搞起了电影公司,虽说路子野,可钱来得快。
“算了,”
苏华问,“最近场子里,净利有多少?”
“大哥稍等,账本在楼下,每笔进出我都记着。”
不多时,伏虎捧着账本回来。
苏华翻开,只扫了几眼,眉心便拧紧了。
扣除各项开支杂费,竟只剩二十万?怕是连弟兄们医药汤药钱都不够。
“你先出去吧。”
他挥退伏虎。
独自留在房中,苏华点起一支烟。
橘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
看来,困守这弹丸之地是不行了,简直如同活在贫民窟。
外头说什么“西贡清一色”
、“洪兴地藏威震天”,听来风光,自家却知是冷暖自知。
别人抬轿子,你若真坐上去,便输了。
他捻灭烟,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通后,没有寒暄,他直截了当:
“王,西贡已经握在我手里。
下一步,我进深水埗。”
王志超显然没料到苏华会如此不管不顾。
“前两天你不是还提过,有条疯狗在附近乱窜么?”
“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领着一帮人来砸我的场子。
被我们的人当场放倒,最后是阿坤两刀解决了他。”
“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通知我?西贡那边的负责人位置我还没拿到手。”
王志超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突发状况,我怎么来得及通知?东星那群人,起的名字像个野兽,脑子也和野兽差不多,谁能预料?”
“罢了,你先带人进钵兰街吧。
深水埗地方太大,你一时也吞不下,从我的钵兰街入手正好。”
“明白。”
苏华略一思忖,先取钵兰街确是上策。
社团活动多在夜间,到了那里,他行事反倒更自在些,只需提前打几个电话,让该避开的人避开便是。
他正欲拨电话给阿坤,想问问深水埗那位“靓姐”
的底细——传闻她年轻时曾跟着蒋先生,后来年华老去便被安置了一块地盘——还未动作,耀文已带着新收的人马回来了。
门外有小弟通报:“大哥,文哥他们回来了。”
苏华整了整衣襟,缓步下楼。
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耀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能召集如此多人。
车场几乎被站满,里里外外黑压压一片,约莫百来号生面孔,加上原有的弟兄,此刻他手下竟已超过了二百人。
耀文见苏华现身,扬声道:“叫大哥!”
“大哥!”
“大哥!”
声浪迭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苏华抬手揉了揉耳朵,面上却露出赞许的神色。
“很好。”
他点了点头。
耀文上前请示:“大哥,这些兄弟如何安置?”
“照老规矩,月钱按时发。
新人由老人带着,一个带一个。”
“大哥,这里面不少是西贡本地人,家境大多拮据,日常用度……”
“你随我上楼取钱,先预支一个月。
衣服鞋帽这些,你去安排。”
耀文应了声,心里却暗自盘算:这么多兄弟,少说也要二十多万。
近来场子里的进账与开销根本对不上,加上医药费、受伤弟兄的抚慰金……但既然大哥发了话,他便只管照办。
苏华无暇揣测耀文的心思,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耀文默默跟在身后。
他察觉那些新来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自己,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敬畏。
这倒让苏华有些意外。
他侧头问道:“这群新人怎么回事?”
耀文回头瞥了一眼,低笑:“大哥,您怕是不知道,‘地藏’这名号在西贡有多响吧?”
苏华摇头失笑。
他确实没料到,自己竟成了这些街头小子心目中的标杆。
上了楼,苏华佯装从保险柜中取钱——钱款实则早已备在别处,不过是做场戏。
他取出三十万港币,直接塞到耀文手中。
“大哥,这数目多了,应当用不了这些。”
“让你拿着便拿着。”
苏华摆手,“这次找厂子订做西装,衣服后头绣个‘华’字。
免得日后出门行事,自家人都认不清。”
耀文接过那叠钞票,点头称是。
“尽快办妥。
今晚除了留看守场子的,其余弟兄全部集合,去钵兰街——我们赴宴。”
耀文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要开疆拓土了。
他精神一振,朗声道:“放心,大哥!”
夜幕初垂,钵兰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整条街道染成一片 的紫红色。
苏华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身后,耀文和飞机领着黑压压一片人马,沉默地簇拥着他,像一道移动的阴影,缓缓推向洪泰酒楼那金碧辉煌的大门。
泊车的小弟缩着脖子接过钥匙,苏华指尖夹着两张千元港币,轻轻拍在他胸口。”车看好。”
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寒意,“刮掉一块漆,我拆你一条腿。”
酒楼外的喧嚣仿佛被掐住了喉咙。
几个蹲在路边抽烟的烂仔眼神交错,其中一个悄悄摸向怀里的电话。
苏华视若无睹,径直穿过旋转玻璃门,水晶吊灯的光洒在他肩头,却照不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
经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笑容。
苏华没看他,目光扫过宽敞却已有些陈旧的厅堂。”最好的酒,最贵的菜,尽管上。”
他声音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耀文上前一步,将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搁在经理手边的柜台上。
拉链半开,露出一叠叠青绿色的千元大钞。”五十万,够不够?”
经理的手抖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他咽了口唾沫,视线在钞票和苏华毫无波澜的脸之间快速游移。”够……够!大佬放心,马上安排,包您满意!”
他抓起纸袋,指尖冰凉,腰弯得更低了。
一行人被引向二楼最大的包厢。
飞机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大佬,五十万?龙肝凤胆也吃不完啊!这钱丢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苏华没答话,只瞥了一眼耀文。
耀文挠挠头,咧嘴一笑:“大佬做事,总有道理。
反正跟了大佬,我这条命都是赚的,以前在街边啃冷面包的时候,哪敢想今天?”
走进包厢,厚重的红木圆桌足以坐下二十人。
苏华在首位坐下,指尖轻轻叩击光亮的桌面。”飞机,”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们近两百号人,在这里大吃大喝一顿,你觉得,这经理真敢收下这五十万吗?”
飞机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华端起茶杯,吹开浮沫,眼神却冷了下来。”他今天若敢安心收下这笔钱……”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这洪泰酒楼,明天就该换块招牌了。”
飞机和耀文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
耀文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亢奋的火苗:“大哥,这是要动洪泰太子的地盘?我听说那家伙狂得很,在钵兰街也算一号人物。”
“人物?”
苏华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响。”洪兴的招牌还没倒呢。
联合社的花弗、咸湿,洪泰的太子……钵兰街这块肉,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坐庄了?”
他望向窗外,楼下街道光影流动,人声嘈杂,仿佛一幅永不落幕的浮世绘。”靓妈守不住,是她没用。
洪兴打仔的名声,不是靠忍让得来的。”
走廊外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包厢的门被猛地推开,不是上菜的服务生,而是几个穿着花衬衫、面色不善的壮汉,簇拥着一个穿着骚包粉紫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
来人眼神倨傲,径直看向主位的苏华。
“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
年轻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原来是西贡的地藏哥。
怎么,西贡的饭吃腻了,来我们钵兰街指点江山?”
苏华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