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玄鹰卫外衙。
沈寒坐在东厢房的桌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卷宗,眉头微皱。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拓片。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陆九推门而入,一身更夫的旧衣,手臂上缠着粗布,遮掩着灰鹰印记。他低着头,走到桌前三步处停下。
“大人。”
沈寒放下卷宗,抬眼看他:“查到什么了?”
陆九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从瓦罐巷马市的对话,到草上飞去的那个小院位置,再到红土坡砖窑的交易记录,还有王家儿子说的木箱子、李老四听见的马叫声……他一一道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在报账。
沈寒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等陆九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红土坡砖窑……”沈寒缓缓开口,“你确定是那里?”
“交易记录上写的是‘红土坡砖窑,交粉五包’。”陆九说,“草上飞昨晚去马市,也问有没有‘那种货’。那个马夫说红土坡最近有新货,但贵。所以小人推断……”
“推断合理。”沈寒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
那是一幅京城及周边地区的详图,用黑墨绘出街巷,朱笔标注衙署、城门、驻军。沈寒的手指落在城南一角。
“红土坡,在城南十里处,地势高,土质红,烧出的砖瓦颜色深,坚固耐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前朝时,那里是官窑,专供皇家和官署用砖。本朝开国后,官窑废弃,渐渐成了私窑聚集地。现在有大小砖窑十七座,窑工、力夫、马夫加起来,不下五百人。”
陆九听着,心脏慢慢沉下去。
五百人。在那么大的地方找一个人,太难了。
“但草上飞不是窑工。”沈寒转过身,“他是贩马料的,去红土坡,一定是和窑上有往来。哪个窑?”
陆九努力回忆着交易记录上的字迹。那字写得很潦草,但“砖窑”两个字前面,似乎还有一个字……
“好像是……‘刘记砖窑’。”他不太确定地说。
沈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记。”他走回桌边,翻开另一份卷宗,快速浏览,“红土坡十七座砖窑,姓刘的窑主有三个:刘大、刘二、刘三,是亲兄弟,分家后各开一窑。其中刘三的窑最大,生意最好,也……最不干净。”
“不干净?”
“私贩官砖,偷税漏税,还用童工。”沈寒合上卷宗,“半年前,顺天府查过他一次,但证据不足,不了了之。有传言说,刘三背后有人。”
“是谁?”
沈寒看了陆九一眼,没有回答。
“现在,”他说,“你的任务变了。三天后土地庙的‘货’,先放一放。你这两天,盯着草上飞,看他去不去红土坡,去的话,跟谁接头,拿的什么货。”
陆九愣了一下:“可是……大人,草上飞认识我。我盯着他,会被发现的。”
“所以你不能自己去。”沈寒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陆九,“这里面是二十两银子。你去瓦罐巷,找一个人。”
“谁?”
“刘老汉。”
陆九又是一愣。卖馄饨的刘老汉?
“他……”陆九迟疑着,“他不是……”
“他是玄鹰卫的线人。”沈寒平静地说,“很多年了。瓦罐巷一带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原来如此。难怪那天夜里,刘老汉在巷口摆摊到那么晚。难怪他脚边有那两个空碗。他根本不是去送馄饨,他是在……望风?
“刘老汉会安排人盯草上飞。”沈寒继续说,“你负责传消息。每天巳时,你去他摊上吃馄饨,把草上飞的动向告诉他。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陆九握紧了那个布袋。银子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大人,”他艰难地问,“刘老汉……可靠吗?”
沈寒笑了。那笑容冰冷,没有温度。
“在这里,没有绝对可靠的人。”他说,“但刘老汉的儿子,在玄鹰卫当差。所以他必须可靠。”
陆九明白了。
人质。
“小人……明白了。”
“去吧。”沈寒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卷宗,“记住,巳时。别早,也别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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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整,瓦罐巷口。
刘老汉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泥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锅里滚着乳白色的面汤,热气腾腾。摊子前坐着两个客人,都是短打扮的力夫,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
陆九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
“一碗馄饨,多放芫荽。”他说。
刘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了然,但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好嘞,九哥儿稍等。”
馄饨很快端上来。皮薄馅大,汤里撒了葱花和芫荽,香气扑鼻。
陆九慢慢吃着,眼睛却扫视着四周。
瓦罐巷白天比夜晚安静些,但也有不少人来往:挑担的货郎、买菜的主妇、闲逛的地痞。街对面是一家赌档,门帘半掩,能听见里面骰子滚动的声音。
刘老汉在摊子后忙碌,擦桌子、添炭火、收拾碗筷。等那两个力夫吃完走了,他才走到陆九身边,一边擦手,一边低声开口:
“飞哥昨晚没回娼馆,睡在马市那间棚子里。今早天没亮就走了,往南边去了。”
南边。红土坡的方向。
陆九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他常去红土坡?”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常去。”刘老汉说,“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必去。今天初十,不是常规日子,可能……有急事。”
初十。陆九心里算着。三天后是十三,土地庙接货的日子。草上飞今天去红土坡,会不会和那批“货”有关?
“他一般去红土坡哪里?”陆九问。
“刘三砖窑。”刘老汉说,“每次都是。去了就进窑后面的小屋,待半个时辰左右出来,手里会拎个布包。”
布包。黑鳞粉末?
“小屋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刘老汉摇头,“那窑子我去过几次,给窑工送馄饨。小屋平时锁着,只有刘三和几个亲信能进。飞哥每次去,都是刘三亲自接。”
陆九的心跳快起来。
刘三砖窑。刘三。
交易记录上写的是“刘记砖窑”,没写是刘大、刘二还是刘三。但现在看来,就是刘三。
而刘三背后有人。沈寒说,有传言。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灰羽”组织的人?甚至……就是“马爷”?
“老汉,”陆九看着刘老汉,“您见过一个戴瓜皮帽、下巴有颗黑痣的男人吗?四十来岁,穿绸衫,说话声音沙哑。”
刘老汉的脸色变了变。
“马爷。”他说,“见过几次。飞哥和他一起,来过我的摊子。”
“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刘老汉摇头,“但飞哥对他很恭敬,叫他‘马爷’。听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陆九想起自己也是北边来的,保定府。
“还有,”刘老汉补充道,“马爷身上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药味。”刘老汉说,“很浓的药味,像常年喝药的人。但又不是普通的草药味,有点甜,有点腥……说不清。”
甜腥味。龙血檀?还是……黑鳞?
陆九的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拼凑。
马爷是组织的上线,负责和草上飞接头。草上飞从刘三砖窑取黑鳞粉末,然后交给马爷,或者通过马爷交给组织其他人。柳宅的灭门案,就是马爷派给草上飞的任务。
而柳青……可能也是通过马爷,和组织的其他人联系。
那么,马爷现在在哪里?草上飞今天去红土坡,是不是去见马爷?
“老汉,”陆九说,“您能找人,跟着草上飞去红土坡吗?看看他去见谁,拿的什么货。”
刘老汉犹豫了一下。
“可以。”他最终说,“但我得先请示沈大人。”
“沈大人已经同意了。”陆九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塞给刘老汉,“这是二十两银子,用作打点。不够再跟我说。”
刘老汉接过布袋,掂了掂,脸色凝重起来。
“九哥儿,”他低声说,“这事……很危险。红土坡那地方,乱得很。窑工都是亡命徒,为了钱什么都敢干。而且刘三背后……”
他顿了顿,没说完。
“我知道。”陆九说,“所以才要查清楚。”
刘老汉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
“我安排人。今天傍晚,你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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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离开瓦罐巷,没有回猫儿巷,而是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香火旺盛,善男信女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味道。陆九在庙门口买了三炷香,走进大殿,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他不是信神的人。但今天,他需要一点安慰。
磕完头,他抬起头,看着神龛里城隍爷那张威严的脸。
“保佑我,”他低声说,“别死得太惨。”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偏殿,那里有个老道士在给人解签。陆九排了一会儿队,轮到他时,他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
“道长,我想求个平安。”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从签筒里摇出一支签,递给他。
签是下下签。签文很直白:“乌云蔽日,凶星照命,血光之灾,九死一生。”
陆九看着那十六个字,笑了。
笑得很难看。
“多谢道长。”他把签放回去,转身离开。
走出城隍庙,阳光刺眼。街市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热闹。
可陆九知道,这热闹底下,是一片腥红。
他慢慢走回猫儿巷。
巷子里很安静,几个孩子在玩石子,看见他,都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那些目光,和大人一样,充满了探究。
陆九没有理会,径直回了偏房。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片黑鳞。
黑色的,冰凉的,边缘锐利的鳞片。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泛着幽暗的光泽,纹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像活的一样。
陆九想起沈寒的话:“黑鳞会认主。你碰了它,它就会记住你的气息。时间久了,它会……找你。”
找什么?
找他这个新主人?还是……找他这个猎物?
他把黑鳞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边缘刺破皮肤,渗出血来。
血滴在床板上,暗红色的一点。
而黑鳞,仿佛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像是……在呼吸。
陆九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鳞。
黑色的鳞片,在他的手心里,静静地躺着。血渗进纹理里,被吸收,消失不见。
然后,鳞片的边缘,开始泛起一丝暗红色的光。
很淡,但确实有。
像烧红的铁,慢慢冷却时的余晖。
陆九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扔掉它,但手指却像被黏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那片黑鳞,仿佛长在了他的手心里。
“不……”他喃喃道。
黑鳞的光越来越亮。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然后,陆九感觉到了一股暖流。
从手心开始,顺着胳膊,慢慢向上蔓延。暖流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开始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是黑鳞。
它在往他身体里钻。
陆九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全身僵硬。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股暖流,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身体。
最后,黑鳞的光暗了下去。
那片黑色的鳞片,还躺在他的手心里,但已经不再冰凉。它有了温度,像一块温玉。
而陆九的左手,从手心到小臂,皮肤下浮现出淡淡的黑色纹路。
像血管,但更粗,更扭曲。
那些纹路,组成了一幅诡异的图案:一只鹰,俯冲的姿势,利爪张开,眼睛的位置,正好在他的手腕上。
暗红色的。
像血。
陆九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些黑色纹路。
它们不是刺青,不是画上去的。是从皮肤里长出来的,像树根,盘根错节。
而手腕上那只鹰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暗红色的,像两块凝固的血。
陆九想起沈寒说的:“黑鳞会从皮肤里长出来,一点一点,把你整个人变成一块长满鳞片的石头。”
已经开始了吗?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沈寒给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
药丸很苦,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那股暖流慢慢退去。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也开始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手腕上那只鹰的眼睛,也暗了下去,只剩下两个淡淡的红点,像被蚊子咬过。
但陆九知道,它们还在。
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他瘫倒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最后完全黑下来。
而他,一直躺着。
直到梆子声响起。
三更了。
陆九慢慢坐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左手。很灵活,没有任何异常。
但手腕上那两个红点,还在。
像两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下床,点亮油灯。
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鬼。
但他必须去。
去瓦罐巷,去见刘老汉,去听草上飞的消息。
这是他唯一的路。
陆九吹灭油灯,推门而出。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他沿着巷子,慢慢朝瓦罐巷走去。
脚步很稳。
像踩在刀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