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05:25:07

戌时三刻,瓦罐巷口。

刘老汉的馄饨摊还亮着灯,但摊前没有客人。泥炉里的炭火将熄未熄,锅里剩着半锅浑浊的面汤。刘老汉坐在条凳上,裹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看见陆九过来,抬起头,脸上没有笑容。

“来了。”

陆九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飞哥今天去了红土坡。”刘老汉压低声音,“巳时出发,骑的马,走得很快。我让二狗子跟着去了。”

二狗子是刘老汉的侄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平时在瓦罐巷打杂。

“二狗子回来了?”陆九问。

“刚回来。”刘老汉说,“飞哥去了刘三砖窑,还是进那个小屋,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挺沉。他没回瓦罐巷,直接去了城南‘悦来客栈’。”

悦来客栈。陆九记得,那是个中等档次的客栈,不算豪华,但干净,位置也偏,适合不想引人注目的人落脚。

“他一个人?”

“一个人。”刘老汉说,“但我让二狗子在客栈外守了一会儿。约莫过了两刻钟,又来了一个人,也进了客栈。”

“什么人?”

“四十来岁,戴瓜皮帽,穿绸衫,下巴有颗黑痣。”刘老汉看着陆九,“是你说的那个马爷。”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马爷也去了。草上飞和马爷,在悦来客栈碰面。

这是接头。还是在布置任务?

“他们在客栈待了多久?”陆九问。

“半个时辰。”刘老汉说,“然后马爷先出来,往城西去了。飞哥又待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出来,回了瓦罐巷,现在在娼馆里。”

陆九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草上飞从刘三砖窑拿了货,去悦来客栈交给马爷。马爷可能验了货,或者给了下一步指令。然后两人分开。

那么,三天后土地庙的“货”,会不会就是草上飞今天拿的这批?

如果是,那批“货”现在在哪里?在马爷手里?还是已经转手了?

“老汉,”陆九说,“能帮我查查马爷的去向吗?”

刘老汉摇头:“难。马爷很谨慎,每次来去都走不同的路,而且……他身边有人。”

“有人?”

“暗哨。”刘老汉说,“二狗子说,马爷从客栈出来时,街对面巷子口有两个人一直盯着。马爷一走,那两个人也跟着走了。应该是在保护他,或者……监视他。”

陆九的后背渗出冷汗。

马爷身边有暗哨。这说明他在组织里的地位不低,或者……他手里有重要的东西,需要保护。

那批“货”,可能真的很重要。

“还有一件事。”刘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陆九,“二狗子在刘三砖窑外面,捡到的。”

陆九接过布袋,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片黑色的碎屑,很薄,边缘锐利,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下来的。

黑鳞的碎屑。

“在哪儿捡到的?”陆九问。

“砖窑后面的空地上。”刘老汉说,“那里平时堆废料,很少有人去。二狗子看见飞哥进了小屋后,就绕到后面想看看,结果在墙角发现了这个。”

陆九拿起一片碎屑,在灯光下看着。

黑色的,泛着幽暗的光泽。碎屑很小,但纹理清晰,和他怀里那片一模一样。

“刘三砖窑……”陆九喃喃道,“在烧制黑鳞?”

“不知道。”刘老汉摇头,“但砖窑的温度很高,烧制砖瓦需要上千度。如果黑鳞需要高温处理,砖窑确实是个好地方。”

陆九想起沈寒说的,黑鳞需要载体,那种黑色的石头,埋在血里就会长出鳞片。

但如果已经长出来的鳞片呢?需不需要加工?磨成粉?或者……炼成别的东西?

刘三砖窑,可能就是加工黑鳞的工坊。

而草上飞,是取货人。

马爷,是收货人。

柳青……可能是以前的取货人?或者收货人?

一条线,渐渐清晰。

“老汉,”陆九从怀里摸出几两碎银,塞给刘老汉,“多谢您。今天的事……”

“我懂。”刘老汉收起银子,“我不会乱说。”

陆九站起身,离开馄饨摊。

他没有回猫儿巷,而是去了玄鹰卫外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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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二刻,玄鹰卫外衙东厢房。

沈寒还没睡。他坐在桌案后,桌上摊着一幅地图,正在用朱笔标注着什么。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进来。”

陆九推门而入,关上门。

“大人,有消息了。”

沈寒放下笔,抬起头:“说。”

陆九把今天刘老汉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草上飞去红土坡刘三砖窑取货,和马爷在悦来客栈接头,马爷身边有暗哨,二狗子捡到的黑鳞碎屑……

沈寒静静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着。

等陆九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幅京城地图。

“悦来客栈在城南,靠近城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马爷从客栈出来,往城西去了。城西有什么?”

陆九想了想:“城西多是商铺、客栈,还有……一些大户人家的别院。”

“还有玄鹰卫的一个外衙。”沈寒说,“就在悦来客栈西边三条街。”

陆九的心脏猛地一跳。

“大人的意思是……”

“马爷可能不是去城西办事,而是去……探路。”沈寒转过身,“他知道三天后土地庙有交接,可能在踩点,看沿路有没有埋伏。”

“那我们……”

“将计就计。”沈寒走回桌边,拿起朱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三天后,土地庙。我会提前布防。你,按时去接货。如果来接货的人是草上飞,你就按计划行事。如果是马爷……见机行事。”

“如果……”陆九艰难地问,“如果他们发现我是线人……”

“那你可能会死。”沈寒平静地说,“所以你要演得像一点。一个急需用钱、走投无路、什么都敢干的更夫。记住,你欠草上飞钱,他给你介绍活儿,你很感激他,也很怕他。”

陆九点头。

“还有,”沈寒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陆九,“这个,今晚吃一粒。”

陆九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几粒红色的药丸,和他之前吃的白色药丸不一样。

“这是什么?”

“提神醒脑的药。”沈寒说,“能让你三天内保持清醒,不会因为紧张露馅。但副作用是……之后会虚脱两天。”

陆九犹豫了一下,倒出一粒,塞进嘴里。

药丸很苦,苦得他打了个寒颤。

“好了。”沈寒收起地图,“你可以回去了。这三天,正常打更,正常生活。别去瓦罐巷,别找刘老汉。草上飞如果找你,你就说在准备三天后的事,让他放心。”

“是。”

陆九转身离开。

走出外衙,夜风很凉。他裹紧了衣服,朝猫儿巷走去。

左手手腕上,那两个红点隐隐作痛。

像两只眼睛,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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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陆九照常打更。巷子里的街坊看他的眼神依然古怪,但没人再来打听什么。王家儿子看见他,躲得远远的。李老四也闭门不出。整个猫儿巷,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里。

第二天,陆九去了一趟济世堂,把欠的五十文钱还了。老大夫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给他开了一副安神的药。陆九道了谢,但没有抓药。

第三天,陆九一整天都待在偏房里。他检查了那身灰色棉衣,缝好了袖口的破洞,擦干净了布靴。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再到完全黑下来。

子时快到了。

陆九站起身,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不是玄鹰卫给的那身,是他自己的。他拿起梆子和灯笼,吹灭油灯,推门而出。

院子里很安静,刘寡妇的屋子已经熄了灯。他轻轻关上门,朝巷子口走去。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

土地庙在城西,离猫儿巷不算远,步行约莫两刻钟。那是一座很小的庙,供奉土地公,平时香火一般,夜里更是没人。

陆九走得很慢,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暗处有人。

沈寒的人。

也许……还有组织的人。

他走到土地庙前。庙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陆九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庙里很暗,只有神龛前的一点香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土地公的塑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没有人。

陆九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走进去,关上门。

庙里更暗了。空气里有股香烛的味道,混杂着灰尘和霉味。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什么动静都没有。

难道……不来了?

还是……已经来过了?

陆九走到神龛前,借着香火的光,看见供桌上放着一个布包。

黑色的布包,不大,约莫一尺见方。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

布包很轻,里面软软的,像是……粉末?

黑鳞粉末?

陆九犹豫了一下,没有打开。他拎起布包,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庙门忽然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的夜色,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微跛的站姿……

草上飞。

“陆九。”草上飞开口,声音沙哑,“货拿到了?”

陆九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镇定:“拿到了。飞哥。”

草上飞走进来,关上门。他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点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庙里的景象。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那道疤像一条蜈蚣,从眉骨斜到嘴角。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疯狂。

“打开看看。”草上飞说。

陆九解开布包。

里面是一包黑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粉末里,还混杂着一些极小的黑色碎屑,像是鳞片的碎渣。

黑鳞粉末。

“这是……”陆九抬头。

“货。”草上飞说,“你今晚的任务,就是把这包东西,送到城南乱葬岗,放在第三排第七座坟的碑后。放好就走,别回头。明白吗?”

“明白。”陆九点头。

“路上小心。”草上飞盯着他,“最近风声紧,官府查得严。你要是被抓住了……”

“小人知道。”陆九说,“货在人在,货失人亡。”

草上飞笑了,露出黄牙:“你倒是明白事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陆九:“这是五两银子。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两。”

陆九接过布袋,掂了掂。

很沉。

“多谢飞哥。”

“去吧。”草上飞挥挥手,“子时三刻前,必须送到。”

陆九重新包好布包,拎在手里,朝庙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草上飞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马爷让我带句话。”

陆九停下脚步,回头。

草上飞盯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马爷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更要知道……什么人该跟,什么人不该跟。”

陆九的心跳停了一瞬。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点头:“小人记住了。”

“记住就好。”草上飞笑了,“去吧。”

陆九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土地庙的门缓缓关上。

灯笼的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然后熄灭。

陆九站在庙外,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刚才那句话,是警告。

组织可能已经怀疑他了。

或者……只是在试探。

不管怎样,他必须把这包“货”送到。

这是他的投名状。

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拎着布包,朝城南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

像踩在刀锋上。

而暗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