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时,雨停了。
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将房间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任清晏在床榻上辗转,伤口虽已包扎,但肋下的钝痛让她无法安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处,像有根针在体内游走。
她坐起身,从枕下摸出那枚星纹玉坠。晨光中,暗红的宝石泛着幽深的光泽,像凝固的血,又像沉睡的火。
天机阁长老的令牌。
母亲从未提过。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只是个温柔沉默的女人,会在夏夜指着星空教她认星宿,会在冬夜围炉讲述古今天文家的轶事。母亲的手总是凉的,带着墨香和檀香,抚摸她头发时,轻得像羽毛。
那样的母亲,怎么会是某个秘密组织的长老?怎么会卷入朝堂最深处的权力斗争?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
“进。”
老仆推门进来,端着托盘,上面是清粥、小菜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他放下托盘,躬身道:“姑娘,殿下吩咐,您醒了就服药。”
“殿下呢?”
“在书房,审问昨夜那人。”
任清晏端起药碗,浓烈的苦味扑鼻而来。她屏息一口饮尽,眉头都没皱一下。苦,能让她保持清醒。
“我能去看看吗?”
老仆犹豫了一下:“殿下说,让姑娘好生休养。”
“带我去。”任清晏的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老仆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请随我来。”
书房在宅院最深处,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片枯荷池塘。沿途守卫森严,每道门都有黑衣人把守,他们看见任清晏,并未阻拦,只是默默行礼。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呻吟声。
任清晏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陆文昭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湿透,脸上那道刀疤在昏黄的光下格外狰狞。萧衍站在他对面,手中拿着一把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地上有一滩水渍,混着淡淡的血色。
“醒了?”萧衍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伤口还疼吗?”
“还好。”任清晏走到他身边,看着陆文昭,“问出什么了?”
萧衍放下银针,用布擦了擦手:“嘴很硬。只说自己是奉命行事,别的什么都不肯说。”
陆文昭抬起头,看向任清晏。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意,有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你母亲的玉坠,”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砂纸磨过,“是从哪里得来的?”
“家母遗物。”任清晏平静地回答,“你认识它?”
陆文昭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萧衍拿起桌上的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他抽出一张,在陆文昭面前展开:“认识这个吗?”
纸上是一幅星图,画工精美,线条流畅。在北斗七星的斗柄处,有一个小小的印章——正是星纹玉坠上的图案。
陆文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永淳十三年,天机阁呈给先帝的《星象谏言书》副本。”萧衍的声音冰冷,“上面有五位长老的印鉴。你当年是天机阁的星算师,应该见过。”
“我……”陆文昭的喉咙滚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萧衍又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天机阁在册成员三十七人,死亡三十一人,失踪三人,投降三人。你是投降者之一。需要我念出其他两个人的名字吗?”
陆文昭的身体开始颤抖。
任清晏忽然开口:“你脸上的刀疤,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陆文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疤痕:“内卫府……围剿时……”
“是谁伤的?”
“一个内卫……我不记得了……”
“撒谎。”任清晏向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这道伤,刀口自下而上,斜切入肉。如果是正面交锋,对手比你高,刀应该自上而下。如果是背后偷袭,伤口应该在背上。只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当时跪着,或者躺着。有人持刀,从下往上,慢慢割开你的脸。”
陆文昭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不是战斗留下的伤。”任清晏继续说,“那是刑讯。有人要你说出天机阁的秘密,你不肯,他们就一刀一刀,划开你的脸。”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是谁?”任清晏问,“是谁对你用刑?又是谁,最后让你开了口?”
陆文昭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牙齿在打颤。良久,他哑声道:“赵……赵国公。”
萧衍和任清晏对视一眼。
“赵崇亲自审你?”萧衍追问。
“是。”陆文昭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他问我……天机阁的‘北辰计划’……问阁主的下落……问……”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任清晏:“问你母亲。”
任清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问我母亲什么?”
“问她的真实身份……问她为什么要保护太子……问她……”陆文昭的声音越来越低,“问她是不是……先帝的血脉。”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房间里。
任清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萧衍的脸色也变了,他一把抓住陆文昭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国公怀疑……任云韶女史,可能是先帝流落在外的女儿。”陆文昭喘息着,“永淳初年,先帝曾微服江南,与一民间女子有段情缘。那女子后来生下一个女儿,但不久就病逝了。孩子被送走,下落不明。”
“证据呢?”
“没有确凿证据。”陆文昭摇头,“但赵国公说,任女史的容貌……与先帝有三分相似。而且她入司天监时,有神秘贵人暗中安排。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任清晏:“她佩戴的星纹玉坠,是阁主亲传。天机阁阁主,只收皇室子弟为徒。”
任清晏感到浑身冰冷。她想起母亲偶尔流露出的那种疏离感,想起母亲对宫廷礼仪的熟悉,想起母亲教导她时,偶尔会说出一些只有皇室教育才会涉及的知识……
不。不可能。
如果母亲是先帝血脉,那她算什么?皇室后裔?那她追查母亲的冤案,岂不是在追查皇家的内部斗争?
“赵国公为什么要在意这个?”萧衍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因为……”陆文昭苦笑,“如果任女史真是先帝血脉,那她就对皇位有继承权。虽然女子不能继位,但她的子嗣……尤其是儿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家要的不仅是权势,是皇位。如果任云韶有皇室血脉,那么她的孩子,理论上也有继承资格。赵家可能想利用这一点,在适当时机,推出一个“傀儡皇帝”。
“所以赵太后害死我母亲,不只是因为母亲发现了仪器篡改的秘密。”任清晏的声音在颤抖,“还因为……母亲可能威胁到赵家的篡位计划?”
陆文昭默认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任清晏需要消化这些信息——母亲的真实身份,天机阁的覆灭,赵家两代人的野心,还有她自己……可能流淌着皇室的血。
“你还知道什么?”萧衍松开陆文昭,声音恢复冷静,“关于天机阁,关于任女史,关于赵家的计划。”
陆文昭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衍以为他又要闭嘴时,他忽然说:“城南……青石巷……有一家旧书铺。掌柜姓沈。”
“沈墨心?”任清晏脱口而出。
陆文昭猛地抬头:“你……你知道?”
“母亲手记里提过这个名字。说是她生前挚友。”
“不只是挚友。”陆文昭的眼神变得复杂,“沈墨心……是天机阁最后的幸存者之一。她手里,可能有任女史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午时,任清晏独自一人出现在青石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低矮的老屋,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雨水在石板路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
旧书铺在巷子最深处,门面很小,一块褪色的木匾上写着“墨香斋”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任清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店内很暗,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味道。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泛黄的书籍。柜台后坐着一个妇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裙,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
她正在低头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
听见门响,妇人抬起头。
任清晏的心脏狠狠一震。
那张脸……与母亲有三分相似。不是五官,是那种气质——沉静,疏离,眼中藏着深不见底的过往。
“客官想找什么书?”妇人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江南口音。
“我找沈墨心。”
妇人的动作停了一瞬,针尖扎进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放下书,用布擦去血,缓缓站起身:“姑娘是?”
“任清晏。任云韶的女儿。”
空气凝固了。
妇人——沈墨心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眉眼,到鼻梁,到嘴唇,最后落在她胸前的玉坠上。那眼神像是在辨认一件失散多年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场迟来的悲剧。
“你长得像她。”沈墨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尤其是眼睛。”
她绕过柜台,走到门前,挂上“歇业”的木牌,然后闩上门。转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跟我来。”
她推开柜台旁的一扇小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放着一个黑漆木盒。
沈墨心示意任清晏坐下,自己从书架顶端取下一把钥匙,打开木盒。
盒子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
“这是云韶留给你的。”沈墨心将册子推到任清晏面前,“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执意要追查真相,就把这个交给你。”
任清晏的手有些发抖。她翻开册子,第一页,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晏儿,若你看到这些字,说明你已经走到了危险的边缘。母亲本希望你能平安度过一生,但若天命不可违,那你就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这是一本自述,记录了母亲的一生——从江南水乡的童年,到被神秘人带入京城,进入司天监,加入天机阁,成为长老,直到最后被构陷下狱。
中间有一大段被撕掉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匆忙撕毁。沈墨心轻声解释:“那部分……涉及太多人的性命。云韶临死前让我毁掉,但我……舍不得。”
任清晏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很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就:
“赵家之谋,非止一朝。自永初年赵后掌权,便欲以星象操纵皇嗣,扶植赵家血脉登基。吾入天机阁,本为制衡此等邪术,然力有不逮。
“永淳十三年,吾察觉仪象被篡,欲上奏先帝,遭赵后截杀。太子生母李皇后亦因此事被害,太子年幼,吾受阁主之命暗中保护。
“然赵家势大,天机阁终遭覆灭。阁主殉道,同门尽殁,唯墨心携部分密档隐匿。
“晏儿,汝非吾亲生。”
任清晏的手猛地一颤,册子差点脱手。
“继续看。”沈墨心轻声说。
“永淳十年冬,吾于京郊慈幼局收养一女婴,取名清晏。女婴襁褓中有一血书,言其母为宫女,因怀龙嗣遭赵后迫害,产后血崩而亡。女婴身世,关乎先帝血脉,故吾冒险收养,藏于民间。
“汝之生母,名婉娘,原为坤宁宫宫女,偶得先帝临幸。赵后得知,命人下药堕胎,婉娘侥幸逃出,隐于市井产女。产后托孤于吾,含恨而逝。
“故汝实为皇室血脉,先帝之孙女,今上之侄女。此事若泄,赵家必除汝而后快。
“吾为此女取名清晏,愿其一生清澈安然。然天不遂人愿,吾终遭毒手。
“晏儿,真相之重,恐非汝所能承受。若可,忘之,远之,平安此生。若不可……则持此册,寻太子萧璋。他欠吾一条命,当护汝周全。”
字迹到此为止。最后一行的“周全”二字,墨迹被一滴水渍晕开,模糊了笔画。
那是母亲的泪。
任清晏呆呆地坐着,册子摊在膝上,像有千斤重。她感到浑身冰冷,血液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沈墨心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只看见对方的嘴唇在动。
我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我是宫女生下的孩子,是先帝的孙女,是皇帝的侄女。
赵太后害死了我的生母,又害死了我的养母。
二十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重组。她是谁?任清晏是谁?一个为母复仇的孤女?一个身负血仇的皇室后裔?还是一枚早已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清晏。”沈墨心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却有力,“云韶从未把你当作养女。在她心里,你就是她亲生的孩子。她为你取名清晏,是真心希望你能远离这些肮脏的斗争。”
任清晏抬起头,看着沈墨心:“您……早就知道?”
“知道。”沈墨心眼中含泪,“当年是我帮云韶接生的你生母。婉娘死前,是我抱着你,交给云韶的。”
她从木盒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件褪色的婴儿襁褓,布料是宫中御用的云锦,绣着小小的龙纹。还有半块玉佩,雕刻着精致的凤凰。
“这是你生母留下的。”沈墨心将东西放在任清晏手中,“她说,如果有一天你能认祖归宗,就把这些交给……该交给的人。”
任清晏握着襁褓和玉佩,触感冰凉。这就是她的来处,一个宫女生下的、不被承认的皇室血脉。
“赵家知道我的身世吗?”
“可能怀疑,但没有证据。”沈墨心说,“当年婉娘逃出宫时,带走了能证明你身份的信物。那些东西,云韶藏起来了,连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在哪里……”
“可能在观星台。”沈墨心压低声音,“永淳十三年,云韶预感自己会被害,曾对我说:‘若我不测,真相尽在观星台西角第三石下。’但后来我去找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西角第三石板。任清晏想起那夜发现的动过痕迹的青石板。东西已经被取走了——被赵家的人,或者被……
“还有一件事。”沈墨心的声音更低了,“云韶死前三天,曾秘密见过一个人。”
“谁?”
“当朝太子,萧璋。”沈墨心盯着任清晏,“她告诉太子你的身世,并托他……在适当时机,还你一个公道。”
任清晏的脑中轰然作响。
原来太子早就知道。原来他说的“欠你母亲一条命”,不是虚言。原来他愿意帮她,不只是因为正义,还因为……他是她的堂兄。
血缘。这个她从未想过的东西,突然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枷锁,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清晏。”沈墨心握住她的双肩,“你现在很危险。赵家如果确定你的身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你不能再查下去了。”
“不。”任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正因为我是这样的身世,我才必须查下去。”
她站起身,将襁褓和玉佩仔细包好,收入怀中。母亲的册子也一并收起。
“沈姨,”她用上了最亲密的称呼,“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但我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停了,母亲就白死了,天机阁就白灭了,那些为真相死去的人,就永远沉冤了。”任清晏的眼睛亮得惊人,“也因为……这是我的命。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要走的命。”
沈墨心看着她,泪水终于滑落。她伸手,像母亲一样抚摸任清晏的脸颊:“你果然……是云韶的孩子。哪怕没有血缘,你也继承了她的倔强和勇气。”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沈墨心脸色一变,快步走出密室。任清晏听见她在外面问:“谁?”
“沈掌柜,有几位官爷……要查店。”是隔壁店铺伙计的声音,带着惶恐。
任清晏的心沉了下去。赵家的人,来得真快。
沈墨心冲回密室,从书架后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快走!这条暗道通往后巷!”
“您呢?”
“我自有办法。”沈墨心将她推进暗道,“记住,活着最重要。云韶最希望的,是你活着。”
暗门在身后关上。
任清晏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潮湿,长满青苔。她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出现光亮——是一处隐蔽的出口,外面堆着杂物。
她刚钻出来,就听见旧书铺方向传来喧哗声,还有砸东西的声响。
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任清晏拉紧兜帽,混入街上的行人中。怀中的襁褓和玉佩,像两块烙铁,烫着她的胸口。
她是谁?
她是任清晏。是任云韶的女儿。也是一个身负血仇、背负秘密、注定要走一条险路的……皇室遗孤。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如针,刺在脸上,冰冷刺骨。
任清晏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母亲,这就是你不想让我知道的真相吗?
可我知道了。
那么,这条路,我会走到底。
无论尽头是生,是死,是荣光,还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