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春天,柳絮飘满清水镇中学的操场。
林川坐在操场东侧的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睛的余光追随着操场上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身影。
唐小艾正在和几个女生打羽毛球,跳跃时马尾辫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阳光透过柳絮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川子,又看小艾呢?”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旁边,地砖都震了震。
林川慌忙收回目光,耳根发烫:“胡说什么,我在背单词。”
“得了吧,你书都拿反了。”
林川低头一看,数学练习册果然封面朝下。他尴尬地翻过来,转移话题:“你二模数学多少分?”
“四十二。”王胖子满不在乎,“我爸说了,考不上就跟他跑运输,一个月也能挣三千。”
林川没接话。三千,对清水镇来说是不错的收入。他爸林建国在镇上的砖厂,一个月才一千二。他妈李秀兰在镇卫生院做保洁,八百。
“你不一样。”王胖子难得正经,“你是咱班前二十,努努力能上二本。你家指望你跳龙门呢。”
跳龙门。这个词从小听到大。
每次林川捧着奖状回家,父亲总会眯着眼,用粗糙的手摸摸他的头:“好好学,跳出这穷地方。”母亲则会多炒个鸡蛋,悄悄放进他碗里。
放学铃响了。林川收拾书包时,看见唐小艾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车窗摇下时,他瞥见驾驶座上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唐小艾她爸,县教育局的。”王胖子小声道,“听说她家在三江市区买了房,高考完就搬过去。”
林川默默把练习册装进洗得发白的书包。三江市,离清水镇三百公里,省城。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还是高一参加物理竞赛时。
骑上那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林川沿着河堤往家走。清水河混浊缓慢,像镇上大多数人的生活,日复一日地流淌,掀不起什么波澜。
家在镇东头的老旧家属院,红砖墙爬满青苔。林川停好车,还没进门就听到父母的争吵。
“医生说了,至少要五千!”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五千?我去哪找五千?砖厂半年没发全工资了!”父亲的声音沙哑疲惫。
林川推门进去,争吵戛然而止。
“小川回来了。”母亲抹了把脸,转身进厨房,“饭马上好。”
父亲坐在小凳子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侧脸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才四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爸,妈,怎么了?”林川放下书包。
“没事。”父亲磕了磕烟袋,“你妈老毛病,药吃完了。”
林川知道母亲的“老毛病”——类风湿关节炎,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变形。药不能停,一停就疼得整夜睡不着。
晚饭是稀饭、咸菜,唯一的一盘炒青菜里零星有几片腊肉。母亲把肉片都夹到林川碗里。
“妈,我不用……”
“你读书费脑子,多吃点。”母亲的手背关节红肿着,夹菜时微微颤抖。
饭后,林川在八瓦节能灯下做试卷。父母在隔壁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隐约听到几个词:“借款……二姨家……抵押……”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在草稿纸上狠狠划下一道。
深夜十一点,林川做完最后一套英语模拟卷。他起身倒水时,透过门缝看到父母房间还亮着灯。父亲佝偻着背,在台灯下数着一叠零钱,都是五块十块的。
第二天清晨五点,林川被院里的动静吵醒。他推开窗,看见父亲推着那辆破三轮车出门,车上堆着扫帚和编织袋。
“爸?”他轻声问。
父亲回头,有些慌乱:“吵醒你了?我去扫街,环卫队招临时工,一天三十。”
“您不是还要去砖厂……”
“上午扫街,下午去砖厂,不耽误。”父亲摆摆手,“快回去睡,还早。”
林川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三轮车的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首疲惫的歌。
上午的数学课,林川走神了。黑板上的函数图像模糊成父亲推三轮车的背影。
“林川,你来解这道题。”数学老师点名。
他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后排传来唐小艾轻微的叹息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坐下时,王胖子递来一张纸条:“昨晚网吧通宵了?脸色这么差。”
林川摇头,在纸条背面写:“没事。”
但其实有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距离,不是靠努力就能跨越的。就像他和唐小艾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教室里的几排座位,还有父亲扫过的整条街,母亲红肿的关节,和那个需要五千块钱才能治的“老毛病”。
课间,唐小艾主动走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林川,下个月我生日,在家办个小聚会,你来吗?”她声音轻柔,眼神清澈。
周围几个男生投来羡慕的目光。
林川张了张嘴,那句“好”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了:“我……看看时间。”
“哦。”唐小艾眼里的光黯淡了些,“那再说吧。”
她转身离开时,林川看见她裙子标签上的英文logo,那是他在县城商场橱窗里见过的牌子,一件裙子标价598元。
598,相当于母亲半个月的工资。
放学后,林川没直接回家。他骑车去了镇西的劳务市场,那里聚集着等活干的泥瓦匠、木工、搬运工。墙上贴着各种招工广告,大多是日结的体力活。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正在喊:“搬水泥,一吨五块,要三个人!”
几个中年男人围上去。林川犹豫了一下,也挤上前。
“你?”工头打量着他校服下瘦弱的身体,“学生娃别捣乱,水泥袋你扛不动。”
“我扛得动。”林川挺直腰板。
“行,试试吧,扛不动不给钱。”
两个小时后,林川浑身是灰,肩膀火辣辣地疼。他领到了三十块钱——扛了六吨水泥。工头多给了五块:“学生娃不容易,买瓶水喝。”
攥着那三十五块钱,林川在路边小摊买了三斤苹果。母亲最爱吃苹果,但总是说“不爱吃”,全留给他。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父亲也刚回来,裤腿上沾满泥浆。
“去哪了这么晚?”母亲担忧地问。
“去同学家问题目。”林川撒了谎,把苹果放在桌上,“路上看到便宜,买的。”
母亲拿起一个苹果,眼眶突然红了:“你这孩子……”
父亲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手掌粗糙但温暖。
那晚,林川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挣了三十五元,肩膀很疼。但看到妈妈吃苹果时的笑容,觉得值。离高考还有78天,我要更努力。一定要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写完,他翻开数学试卷,继续刷题。窗外的月亮很圆,照亮清水镇黑瓦白墙的屋顶,也照亮少年眼中尚未被现实磨灭的光。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轮明月下:
三百公里外的三江市,唐小艾正在新家的落地窗前练钢琴。父亲说,艺术特长对考好大学有帮助。
县城教育局的办公室里,唐小艾的父亲正在签署一份文件,关于“优秀学生干部”的评选标准。
北京某高校的教授,正在修改一篇论文,研究主题是“中国社会流动性变化趋势”。
上海陆家嘴的投行精英,刚刚结束跨国视频会议,账户里又多了七位数的年终奖。
这些世界离林川很远,远得像夜空中的星星。他只能看见眼前这盏八瓦的灯,灯下渐生华发的父母,和那条需要通过高考才能挤上去的、狭窄的独木桥。
但至少此刻,他还有力气向前走。
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