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持续到晚上九点。
一个建筑工地的高空坠落伤,钢筋贯穿胸腔,距离心脏只有两厘米。林清带着团队奋战五个小时,终于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走出手术室时,他的白大褂后背已经湿透,手指因为长时间精细操作而微微痉挛。
“林医生,您没事吧?”护士递过一杯葡萄糖水。
林清摇摇头,一口气喝完。甜腻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稍微缓解了透支的虚脱感。
走廊尽头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顾承宇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熟悉的保温袋。
“我说过会来接你。”他的目光在林清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你看起来需要休息。”
“我还有术后记录要写。”林清转身往办公室走。
手腕被握住。
顾承宇的手指温热有力,圈住他纤细的腕骨,指尖正好按在跳动的脉搏上。
“记录可以明天写。”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你现在需要吃饭和睡觉。”
林清想抽回手,但太累了,累到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任由顾承宇拉着他走进电梯,按了地下停车场的按钮。密闭空间里,两人并肩站在镜面轿厢前,倒影在金属面上微微变形。
林清看着镜子里那个疲惫不堪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些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手术、论文、职称、贷款。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那些被压抑的往事就会汹涌而上。
可现在,这台机器好像快要过载了。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顾承宇侧过头。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要对我好?”林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八年前你可以那么狠心,现在又做这些……顾承宇,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电梯“叮”一声到达。
门开了又关,他们谁都没有动。
顾承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茫然,“林清,我也不知道。”
这是八年来,林清第一次从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身上,看到一丝裂缝。
但裂缝很快就被重新掩盖。
顾承宇松开手,率先走出电梯:“车在B区。吃完我送你回家。”
回忆线 · 白月光的渗透
高三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篮球选拔赛的日子越来越近,顾承宇的训练强度也越来越大。林清经常在晚自习后去体育馆找他,带着热牛奶和止痛贴——顾承宇的膝盖旧伤在阴雨天总会复发。
那天晚上,他在体育馆门口遇见了苏蔓。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粉色的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林清?你也是来找承宇的吗?”她笑着问,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给他送点东西。”林清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
“真巧,我也是。”苏蔓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护膝,某个很贵的运动品牌,“他昨天说膝盖疼,我托人在国外买的。”
林清看着那对护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包里也有一对。是他跑了好几家药店才找到的医用级护膝,虽然不贵,但是根据顾承宇的膝盖尺寸特别挑选的。
“你们感情真好。”苏蔓轻声说,眼神温柔,“承宇经常跟我提起你。他说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林清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体育馆的门开了,顾承宇走出来,浑身是汗。看见他们俩,他愣了愣。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刚好遇到。”苏蔓抢先开口,把纸袋递过去,“给你买的护膝,试试看合不合适?”
顾承宇接过来看了一眼:“这个牌子很贵吧?下次别破费了。”
“你膝盖的健康更重要。”苏蔓笑得很甜,“快试试嘛。”
顾承宇看向林清:“你手里是什么?”
林清把保温杯递过去:“热牛奶,加了蜂蜜。”
“还是你懂我。”顾承宇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气,“训练完喝这个最舒服。”
苏蔓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
那天晚上,顾承宇用了苏蔓送的护膝。
林清的那对,一直放在书包里,直到过期。
现在线 · 车里的对峙
顾承宇的车是低调的黑色轿车,内饰是真皮和实木,空气中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雪松香气。
保温袋里是还温热的瘦肉粥和小菜。
“你中午几乎没吃。”顾承宇把粥碗推到他面前,“这样下去身体撑不住。”
林清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开,确实适合他这种胃不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他忽然问。
顾承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猜的。”
“你以前最讨厌粥。”林清慢慢地说,“你说像病人吃的东西。”
“人都会变。”
“是吗?”林清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顾承宇的眼睛,“那为什么你车里的香薰,还是以前那个牌子?为什么你喝咖啡还是要加双份糖?为什么你紧张的时候,右手食指还是会敲东西?”
顾承宇的食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
他立刻停下来。
车厢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许久,顾承宇才说:“有些习惯,改不掉。”
“就像你习惯掌控一切?”林清放下勺子,“顾承宇,你到底想怎么样?八年前是你推开我的,现在又把我拉回来。我是个人,不是你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
车在红灯前停下。
顾承宇转过头看他。街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复杂。
“如果我道歉呢?”他问。
林清怔住。
“为我八年前的混蛋行为道歉。”顾承宇的声音很沉,“为我没有相信你道歉。为我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道歉。”
这是林清等了八年的话。
可当它真的被说出来时,他却感觉不到丝毫释然。
只有更深的痛楚。
“太晚了。”他听见自己说,“顾承宇,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绿灯亮了。
车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
“那要怎么样?”顾承宇问,“要我怎么弥补?”
林清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像一个绚烂而虚假的梦境。
“我们回不去了。”他轻声说,“你明知道。”
“那就重新开始。”
“凭什么?”
“凭我还欠你一个解释。”顾承宇的声音很坚定,“林清,给我时间。等爷爷的手术做完,我会把一切都说清楚。到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原谅我。”
林清闭上眼睛。
给他时间?
八年前,他给了顾承宇无数个解释的机会,可那个人选择了转身离开。
现在凭什么要他再给一次?
可心脏深处某个地方,却还是可耻地动摇了。
因为他确实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知道那些背叛、那些决裂、那些刻骨铭心的痛,到底是为了什么。
车停在林清租住的老小区门口。
“到了。”顾承宇说。
林清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林清。”顾承宇叫住他。
他回过头。
顾承宇递过来一个药盒:“安神的。你睡眠不好。”
林清没有接。
“你怎么知道我睡眠不好?”
“你眼睛里有血丝,黑眼圈很重,手指有轻微的震颤——这些都是长期睡眠不足的表现。”顾承宇的语气很平静,“我是商人,观察力是基本技能。”
林清还是没接。
“顾承宇,别对我好。”他低声说,“我会当真的。”
说完,他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
顾承宇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很久没有动。
药盒还握在手里,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高三那年,林清因为妈妈病情恶化,整夜整夜睡不着。他翻墙出学校,跑遍半个城市,找到一家24小时药店,买了最好的安神药。
回来时被宿管抓住,记了大过。
林清哭着骂他傻子,他说:“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那时候多简单。
简单的在乎,简单的陪伴,简单的以为会永远在一起。
顾承宇点燃一支烟,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蔓。
他的眼神冷下来。
接通,那头传来温柔甜美的声音:“承宇,听说顾爷爷住院了?我明天回国,想去看看他。”
“不用。”顾承宇的声音没有起伏,“爷爷需要静养。”
“可是伯母让我多关心你……”苏蔓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一个人照顾爷爷太辛苦了,我可以帮忙——”
“苏蔓。”顾承宇打断她,“我们八年前就结束了。别再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苏蔓的声音依然温柔,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承宇,有些事不是说结束就能结束的。比如我们两家的合作,比如伯母的期望……还有,当年那些事。”
顾承宇的手指骤然收紧。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蔓轻笑,“只是提醒你,有些秘密,最好永远都是秘密。明天见,承宇。”
电话挂断。
顾承宇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深暗如夜。
八年前,他以为那场决裂只是少年时代的一场闹剧。
八年后他才明白,那只是序幕。
真正的戏,现在才要开场。
回忆线 · 毕业晚会前夜
选拔赛前一天,顾承宇把林清约到天台。
“明天,你会来吗?”他问,眼睛里是罕见的紧张。
“当然。”林清说,“我请好假了,全程录像。”
顾承宇松了口气,笑起来的样子像回到小时候:“那就好。有你在,我就安心。”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林清,”顾承宇忽然说,“等比赛结束,我有个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顾承宇看着他,眼神很深,“等一切都定了,我再告诉你。”
林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隐约猜到顾承宇要说什么。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好像终于要见到天日。
“好。”他轻声说,“我等你。”
那晚他们并肩站在天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顾承宇的手偶尔会碰到他的手,温热,带着薄茧。
林清以为,那就是未来了。
可他不知道,同一时刻的教学楼里,苏蔓正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紧急家庭事务说明”,请求批准林清第二天请假离校。
她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体,眼底却一片冰冷。
“老师,林清家里出了点事,但他不好意思说。这是他妈妈让我转交的请假条……”
现在线 · 深夜访客
林清洗完澡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信息。两条是科室的常规汇报,一条来自陌生号码:
“林医生,我是苏蔓。听说你在照顾顾爷爷,辛苦了。我明天回国,想约你见个面,聊聊承宇的事。有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清盯着那条短信,指尖冰凉。
苏蔓。
八年了,这个名字依然能轻易撕开他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毕业晚会上,顾承宇当众宣布和她交往时,她挽着他的手臂,笑得那么甜蜜。也想起之后听说的种种——他们一起出国,一起读书,一起出席社交场合。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现在她回来,是想宣示主权吗?
林清删掉了短信。
但几分钟后,同一个号码又发来一条:
“关于八年前器材室那晚,关于毕业晚会,关于承宇为什么选择我……你真的不想知道真相吗?”
这次,林清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他回复:
“时间和地点?”
几乎立刻,对方就发来了一个咖啡厅的地址,以及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清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不知道顾承宇为什么还没走。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去见苏蔓。
更不知道,这场时隔八年的重逢,会把他和顾承宇推向怎样的境地。
他只知道,有些真相就像潘多拉的盒子。
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他和顾承宇之间那点可怜的回转余地,可能也会随之彻底消失。
窗外,车灯终于亮了。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轨,像两道未干的血痕。
林清拉上窗帘,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顾承宇发来的:
“药放在信箱里了。晚安。”
他没有回。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过往的碎片——
十七岁的天台,十八岁的雨夜,十九岁的决裂。
还有明天,即将面对的那个女人。
那个夺走了他整个青春的女人。
夜还很长。
而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是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