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在下午两点结束。
整整八个小时。
当林清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合线时,手术室里响起压抑的掌声。不是庆祝,是如释重负——这台手术太凶险了,中途三次濒临崩溃,三次被拉回来。
“生命体征稳定。”麻醉师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喜悦。
林清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下台。他站在那儿,盯着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数字,直到确认每一个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腿是软的。
他扶着手术台边缘,慢慢走下脚踏。刷手服的后背已经湿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
“林医生,您去休息吧。”器械护士小声说,“病人交给我们。”
林清摇头:“我去写术后记录。ICU那边,每小时向我汇报一次。”
走出手术室时,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顾承宇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应该一直等在这里,八个小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开了,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
林清先开口,声音沙哑:“手术成功。顾老已经送去ICU,接下来的24小时是关键期。”
顾承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头:“辛苦了。”
多么公事公办的对话。
就像他们真的只是医生和病人家属。
林清想绕过他离开,脚下却一软。
顾承宇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手臂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震了一下。林清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立刻抽回手。顾承宇的手掌温热有力,稳稳托住他的肘弯。
“你多久没睡了?”顾承宇问,声音很低。
林清没有回答。
他已经连续36小时没合眼了。手术前夜的焦虑,手术中的高度紧张,像两座大山压垮了他。
“我送你回去休息。”顾承宇不由分说,揽着他的肩往外走。
“我还要写记录……”
“让助手写。”顾承宇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需要的是睡眠,不是工作。”
林清想反驳,但身体比意志诚实——他几乎是被顾承宇半抱着走进电梯的。
电梯下行。
密闭空间里,顾承宇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林清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意识模糊前,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脑,让他靠在一个坚实的肩膀上。
“睡吧。”他听见顾承宇说,“我在。”
多么温柔的谎言。
就像很多年前,他发烧时,顾承宇整夜守着他,也说:“睡吧,我在。”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说“我在”的人,亲手推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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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线 · 舆论的毒箭
林清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时,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身下的床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装修简约,但每件家具都看得出价值不菲。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这里是高层公寓。
门被轻轻推开。
顾承宇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他醒了,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他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粥,趁热喝。”
托盘里是熬得软糯的鸡丝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这是哪儿?”林清问。
“我家。”顾承宇在床边坐下,“你在医院晕倒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
林清掀开被子想下床,却被按住。
“你需要休息。”
“我要回医院。”林清坚持,“顾老术后24小时是关键期,我必须——”
“爷爷的情况很稳定。”顾承宇打断他,“ICU每小时发一次报告给我。你培养的团队很专业,他们能处理好常规监护。”
他把粥碗递过来:“先吃饭。”
林清看着他,忽然觉得荒谬。
八年前,这个人一句话就能让他坠入地狱。八年后,这个人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温柔地照顾他。
“顾承宇,”他轻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顾承宇的手停在半空。
“我想你好好活着。”他答非所问,“林清,你看看你自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长期睡眠不足,胃也不好……你到底在折磨自己给谁看?”
林清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给谁看?顾承宇,你觉得我是演给你看的吗?我这八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拼命工作,拼命学习,拼命让自己没有时间想你!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也不想瘦,不想失眠,不想胃疼!可我控制不住!每次闭上眼,就是你在毕业晚会上说‘我和苏蔓在一起了’的样子!每次拿起手术刀,就会想如果你知道我现在是医生了,会不会……”
会不会骄傲?
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有一点点想他?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
太卑微了。
顾承宇的手落下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像烙铁一样烫。
“对不起。”他说,声音嘶哑,“林清,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但我真的……对不起。”
林清摇头,想抽回手。
顾承宇握得更紧。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直视林清的眼睛,“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等爷爷康复了,等所有事都解决了,我们……”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两人同时一震。
顾承宇皱眉,看了眼来电显示——助理。他本想挂掉,但林清已经抽回了手。
“接吧。”
顾承宇走到窗边接电话。起初声音还平静,但很快,他的语气变了。
“什么时候的事?”
“哪家媒体?”
“立刻压下去!”
林清看着他骤然绷紧的背影,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电话挂断后,顾承宇转过身,脸色很难看。
“出了什么事?”林清问。
顾承宇犹豫了一下,走回床边,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条刚爆出来的新闻:
【惊!顾氏掌门人手术疑云:主刀医生被曝收受巨额红包,手术过程存在重大失误?】
配图是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在收信封,还有一张像是手术记录单的截图,上面有林清的名字和“术中并发症”的字样。
评论区已经炸了:
“现在的医生真是黑心!”
“拿人命开玩笑?”
“听说那个医生很年轻,是不是靠关系上位的?”
“顾老爷子怎么样了?手术真的失败了吗?”
林清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那些照片是合成的。那个背影根本不是他。那张手术记录单……确实是顾老手术的记录,但上面的“并发症”是断章取义——手术中确实出现了意外,但已经成功处理了。
“这是诬陷。”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顾承宇拿回手机,“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三个小时内,所有相关报道都会消失。”
“但影响已经造成了。”林清掀开被子下床,“医院那边现在肯定已经乱了。我得回去。”
“不行。”顾承宇拦住他,“你现在回去,只会被记者和好事者围堵。这件事我来处理。”
“这是我的事!”林清终于爆发了,“我的职业生涯,我的名誉,我的人生!顾承宇,你又想替我决定一切吗?!”
顾承宇愣住了。
他看着林清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了八年的委屈和愤怒,忽然意识到自己又错了。
他又在用自以为是的方式“保护”他。
就像当年,他以为推开林清是为他好。
“对不起。”他松开手,“我……我陪你去医院。我们一起面对。”
林清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拒绝也没用。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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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线 · 温柔的陷阱
其实苏蔓的离间,远比林清知道的更早开始。
高一那年,顾承宇第一次拿到篮球赛MVP。庆功宴上,大家都喝了酒。林清酒精过敏,只喝了果汁,负责把喝醉的顾承宇送回家。
路上,顾承宇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林清,你真好……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林清以为他醉糊涂了,笑着应:“好。”
他不知道,角落里,苏蔓举着手机,录下了这段对话。
第二天,那段录音被剪辑、加工,变成了另一种样子——
“林清,我喜欢你……”
“我也是,承宇。”
“那我们在一起吧?”
“好。”
苏蔓把这段伪造的录音匿名发给了顾承宇的父亲。
那个古板严厉的中年男人听完后,勃然大怒。他把顾承宇叫回家,扇了他一巴掌。
“顾家不能出这种丑闻!”他吼道,“你要是敢跟那个男孩有什么,我就打断你的腿!”
顾承宇当时才十六岁,被父亲的暴怒吓住了。
他不懂,为什么一段显然是伪造的录音,会让父亲如此失态。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年轻时也曾有过类似的“丑闻”,差点被逐出家门。所以他对这种事,有着病态的恐惧。
那之后,顾承宇开始下意识地和林清保持距离。
不再勾肩搭背,不再说亲密的话,不再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过分的亲近。
林清感觉到了这种疏远,但不知道原因。他问过几次,顾承宇都含糊其辞。
少年人的心敏感又脆弱,一次次的试探被推开后,林清也开始退缩。
他们之间,就这样筑起了第一道墙。
而苏蔓,站在墙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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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线 · ICU外的对峙
医院果然已经乱套了。
记者围堵在门口,保安艰难地维持秩序。林清和顾承宇从地下车库直接上到ICU楼层,但还是被几个蹲守的记者发现了。
“林医生!请问您对收受贿赂的指控有什么回应?”
“顾老的手术真的失败了吗?”
“您和顾总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亲自送您来医院?”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问题像刀子一样飞来。
顾承宇把林清护在身后,脸色冷得像冰。
“所有指控都是诽谤,我们已经委托律师处理。再有造谣者,法庭上见。”
他的气场太强,记者们一时被镇住了。
趁着这个空隙,顾承宇护着林清冲进了医生通道。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林清靠在墙上,喘着气。
“你看到了。”他苦笑,“这就是现实。顾承宇,我们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苏蔓。”
“我会解决。”顾承宇看着他,“给我三天时间。”
“怎么解决?”林清抬起头,“用钱?用权?让所有媒体闭嘴?那之后呢?所有人还是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还是会觉得我是靠关系上位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顾承宇,你护得了我一时,护得了我一世吗?”
顾承宇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下。
“我可以试试。”他说,“林清,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试试。”
林清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进ICU。
顾振东还在昏迷中,但生命体征稳定。林清仔细查看了所有数据,调整了几个用药参数,又和值班医生交代了几句。
全程,顾承宇就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
那眼神太专注,专注到让林清无法忽视。
就像很多年前,他做题时,顾承宇也会这样看着他,说:“你认真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那时候多简单啊。
简单到以为一个眼神,就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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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线 · 秘密的钥匙
处理完医院的事,已经是晚上八点。
林清回到办公室,想整理一下顾老的病历资料,却发现自己常用的U盘不见了。
“奇怪……”他翻找抽屉。
那个U盘里有他所有重要病人的资料备份,包括顾老的完整病历。
敲门声响起。
顾承宇站在门口:“我送你回去。”
“我的U盘不见了。”林清皱眉,“里面有顾老的全部资料。”
顾承宇的表情严肃起来:“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手术前我还用过……”林清忽然想起什么,“手术那天早上,我把U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钥匙在护士站。但那天太乱,可能……”
可能有人趁乱拿走了。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性。
“我去查监控。”顾承宇立刻拿出手机。
“等等。”林清按住他的手,“如果是她做的,不会留下明显证据。”
那个“她”,不言而喻。
顾承宇沉默了几秒:“我会处理。”
又是这句话。
林清松开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顾承宇,我不想再卷进你们的战争里了。我只是个医生,只想好好治病救人。”
“可你已经卷进来了。”顾承宇的声音很轻,“从你成为爷爷的主治医生开始,从你八年前认识我开始……林清,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林清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二十八岁的顾承宇,比十八岁时更高大,更成熟,也更复杂。他眼里有商人的精明,有上位者的威严,但此刻,还有一种林清看不懂的……执念。
“为什么?”林清问,“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如果你八年前就知道真相,为什么现在才……”
“因为我怕。”顾承宇坦白得令人意外,“林清,我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见我,怕你……已经不爱我了。”
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但我更怕,这辈子就这样错过你。”
林清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后退,但背后是办公桌,无处可退。
顾承宇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他的脸,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给我一个答案。”他低声说,“等爷爷醒了,等所有事都解决了,给我一个答案。如果到时候你还是不想见我……我会放手。真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在颤抖。
林清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八年的伤痕太深,深到他不敢再相信承诺。但心脏深处那个蠢蠢欲动的声音,又在叫嚣着:再信一次,就一次……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ICU的紧急呼叫。
“林医生!顾老出现急性肾衰竭!需要您立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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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 · 新的危机
术后并发症来得又急又猛。
顾振东的肾脏功能突然急剧恶化,血肌酐值飙升,尿量锐减。
“是造影剂肾病。”林清迅速判断,“手术中用了大量造影剂,加上老人本身就有慢性肾病基础……”
“现在怎么办?”顾承宇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血液透析。”林清已经戴上了手套,“立刻准备。”
又是一场硬仗。
透析过程中,顾振东的心率一度掉到40,血压也极不稳定。林清守在床边整整四个小时,随时调整参数,处理各种突发状况。
凌晨三点,老人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林清走出ICU时,腿软得差点跪倒。
顾承宇扶住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带到休息室,按在沙发上,递过热牛奶。
“谢谢。”林清哑声说。
“应该是我谢你。”顾承宇在他身边坐下,“林清,你又救了爷爷一次。”
“这是我的工作。”
“不止是工作。”顾承宇看着他,“我知道,你在用命拼。”
林清没说话,小口喝着牛奶。
温热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睡一会儿吧。”顾承宇说,“我在这儿守着。”
林清确实太累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迷糊中,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把他放平,盖上了毯子。
还有一只手,温柔地抚过他的头发。
像很多年前那样。
他下意识蹭了蹭那只手,嘟囔了一句:“承宇……”
那只手顿住了。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在。睡吧。”
这一次,林清真的睡着了。
而且,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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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 苏蔓的密室
城市的另一头,苏蔓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面前是两台电脑。
一台屏幕上,是顾老爷子病危的监控画面——她不知用什么手段,黑进了医院的系统。
另一台屏幕上,是她刚刚收到的邮件:
“苏小姐,您要的U盘数据已经破解。里面除了病历,还有一份加密文件,似乎是林清的私人日记。需要继续破解吗?”
苏蔓点燃一支烟,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她的笑容冰冷而艳丽。
“破解。”她回复,“我要知道,那个贱人这八年,到底在想什么。”
邮件发送出去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更多伪造的材料:林清“学术不端”的证据,“医疗事故”的记录,甚至还有几张PS过的、他和不同男人的亲密照。
“林清,”她轻声说,像在念一个诅咒,“这一次,我要让你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