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父亲的回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周三上午,林清刚结束一台手术,就看见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顾承宇。他回拨过去,那头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爸回来了。”顾承宇说,“今晚要见你。”
林清握着手机,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突然变得刺鼻。
“在哪里见?”
“家里。老宅。”顾承宇顿了顿,“你可以不来,我处理就好。”
“不。”林清说,“我去。”
逃避了八年,这次他想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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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 · 鸿门宴
老宅在城西的半山腰,是顾家三代人的祖产。林清少年时常来,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板。但今天,铁艺大门看起来格外森严。
顾承宇在门口等他,穿着正式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要上战场。
“别紧张。”他握住林清的手,“我在。”
林清点头,反握住他的手。两人的掌心都有些湿。
走进客厅,顾父已经坐在主位的红木沙发上。八年未见,他老了很多,两鬓斑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和顾承宇如出一辙。
他身边坐着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顾承宇的继母,林清只在照片上见过。
“来了。”顾父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爸,阿姨。”顾承宇打招呼,握紧了林清的手,“这是林清。”
林清微微颔首:“顾先生,顾夫人。”
“坐。”顾父抬了抬手。
佣人上茶。青瓷茶盏里,龙井的香气袅袅升起,氤氲了空气里的剑拔弩张。
“听说你现在是医生?”顾父看向林清。
“是。心外科。”
“不错。”顾父点点头,“救死扶伤,是体面的职业。”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林清听出了潜台词——医生是体面的,但你和顾承宇的关系,不体面。
“爸,”顾承宇开口,“今天叫我们来,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顾父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两件事。”他说,“第一,苏家的事,你处理得太激进了。苏老爷子心脏病发进了医院,外界都在传是顾家逼的。这对顾氏声誉影响很大。”
“苏家是自作自受。”顾承宇语气平静,“他们陷害林清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顾父看了林清一眼。
“所以第二件事,”他缓缓说,“你和林医生的关系,我不同意。”
空气骤然凝固。
林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顾承宇立刻握得更紧。
“我不是来征求同意的。”顾承宇说,“爸,八年前我听您的,失去了最重要的人。八年后,我不会再听了。”
“混账!”顾父猛地拍桌,“顾承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家不能有这样的丑闻!”
“这不是丑闻。”顾承宇站起来,“这是我的人生。”
父子俩对视,空气里火花四溅。
继母连忙打圆场:“承宇,别跟你爸这么说话。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顾承宇笑了,笑容苦涩,“八年前你们也说为我好,结果呢?我痛苦了八年,林清也痛苦了八年。这种‘好’,我不要。”
他拉着林清站起来。
“爸,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告诉您,我和林清在一起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您能接受最好,不能接受……我也尊重您的选择。但我的选择不会变。”
说完,他拉着林清转身就走。
“站住!”顾父厉声喝道。
顾承宇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知道你在放弃什么吗?”顾父的声音在发抖,“顾家的继承权,你爷爷留下的基业,你这么多年的心血……”
“我知道。”顾承宇说,“但和林清相比,那些都不重要。”
林清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他看向顾承宇,看着这个男人坚毅的侧脸,看着他说出“那些都不重要”时的决绝。
他忽然明白,顾承宇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到可以放弃一切。
“承宇,”林清轻声说,“别这样。”
顾承宇转过头看他,眼神温柔:“别怕,我在。”
“我不是怕。”林清松开他的手,转向顾父,“顾先生,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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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 · 两个男人的对话
顾父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挂着顾家祖辈的画像。林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的老槐树——那是他和顾承宇小时候常爬的树。
“你想谈什么?”顾父在他身后坐下。
林清转过身:“谈顾承宇。”
“他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顾父语气冷淡,“为了你,他可以放弃一切。”
“我不想要他放弃一切。”林清直视顾父的眼睛,“顾先生,我爱顾承宇。但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因为我,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顾父的眼神动了动。
“所以呢?你要离开他?”
“不。”林清摇头,“我要和他一起面对。但不是对抗,是沟通。”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相框——那是顾承宇十六岁生日时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少年笑得灿烂,旁边的父亲虽然严肃,但眼神里透着骄傲。
“顾先生,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林清说,“担心顾家的声誉,担心外界的眼光,担心……承宇走错路。”
他把相框放回去。
“但您有没有想过,八年前您逼他放弃我,他走对了吗?这八年,他过得开心吗?”
顾父沉默。
“我见过这八年里的顾承宇。”林清继续说,“在商场上他是成功的,但在生活里……他不快乐。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不敢爱,不敢痛,不敢真实地活着。”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林清问,“因为他喜欢男人?因为这是‘丑闻’?顾先生,爱一个人,真的有错吗?”
顾父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我爱顾承宇。”林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十六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这八年,我也痛苦,也恨过,但我从来没有后悔爱过他。”
他顿了顿。
“如果您担心的是外界眼光,我们可以不公开。如果您担心的是继承权,我可以签协议,放弃顾家的一切。我只想和承宇在一起,简单、平静地在一起。这也不行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墙上老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顾父才开口:“林清,你知道我为什么反对吗?”
林清摇头。
“不是因为你是男人。”顾父说,“是因为……我怕承宇重蹈我的覆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突然显得苍老。
“我年轻的时候,也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他缓缓说,“那是个男人。我们很相爱,但家族不同意。我放弃了,娶了承宇的母亲。”
林清愣住了。
“我母亲知道吗?”
“不知道。”顾父摇头,“她到死都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辜负了她,也辜负了那个人。这一生,我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
他转过身,看着林清。
“所以我怕。我怕承宇像当年的我,为了家族放弃所爱,痛苦一生。也怕他不像我,真的选择了你,然后……要面对太多太多的艰难。”
“那您……”
“我更怕的,是他既放弃了你,又没能让家族满意。”顾父苦笑,“就像现在的我——两边都辜负,两边都不是人。”
林清看着这个威严的男人,第一次看到了他面具下的脆弱。
原来每一个反对的背后,都有一段未愈的伤。
“所以八年前,您逼他放弃我,是因为……”
“因为我不想他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愧疚里。”顾父说,“但我错了。我给了他同样的痛苦。”
他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顾氏10%的股份转让协议。”他把文件推给林清,“承宇爷爷留给你的那30%,加上这10%,你就是顾氏第三大股东。有了这个,董事会没人能动你,也没人能逼承宇放弃你。”
林清震惊地看着他。
“顾先生,我不能要……”
“拿着。”顾父语气强硬,“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承宇的保障。林清,我可能永远没法真心接受你们的关系,但我会尊重他的选择。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他像这八年一样,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林清的鼻子一酸。
“谢谢您。”
“不用谢我。”顾父摆摆手,“要谢,就好好对承宇。这孩子……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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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 · 迟来的和解
林清走出书房时,顾承宇立刻迎上来。
“我爸没为难你吧?”他上下打量林清,眼神紧张。
“没有。”林清把文件递给他,“你爸给的。”
顾承宇翻开文件,愣住了。
“这……”
“他想保护你。”林清轻声说,“用他的方式。”
顾承宇抬起头,看向书房的方向。书房的门开着,顾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父子俩对视,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流动。
许久,顾承宇深深鞠躬。
“谢谢爸。”
顾父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但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清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继母走过来,眼眶微红。
“承宇,你爸他……其实很爱你。只是他不懂怎么表达。”她拍拍顾承宇的肩,“以后常回家吃饭。带上林医生。”
顾承宇点头:“好。”
走出老宅时,天色已暗。山风吹来,带着晚春的凉意。
顾承宇握住林清的手,握得很紧。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说他年轻时的故事。”林清靠在他肩上,“说他爱过一个男人,说他后悔了一辈子。”
顾承宇身体一僵。
“我不知道……”
“他不想让你知道。”林清说,“承宇,你爸不是讨厌我,是怕你受伤。”
“我知道。”顾承宇把他搂进怀里,“林清,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顾承宇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愿意面对我爸,谢谢你……这么爱我。”
林清回抱他。
“你也一样。”
车驶下山路,老宅的灯火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但这一次,林清知道,那不是告别。
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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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 特殊的病人
第二天,林清接诊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十七岁的男孩,先天性心脏病,已经拖了太久,病情很复杂。更特殊的是——他是由两个父亲带来的。
“林医生,求您救救我儿子。”年长些的男人红着眼眶,“我们跑了五家医院,都说手术风险太大……”
年轻些的男人握住男孩的手,一言不发,但眼神里的恐惧和无助,林清看得懂。
“我需要看所有的检查报告。”林清说,“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尽力。”
看完报告,林清的眉头皱紧了。
男孩的心脏畸形非常罕见,手术成功率不足30%。但如果不做手术,可能活不过二十岁。
“林医生,”年长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您……会因为我们家的特殊情况,拒绝手术吗?”
林清抬起头:“什么特殊情况?”
“就是……我们。”男人指了指自己和伴侣,“有些人会觉得,这样的家庭……不正常。”
林清放下报告,看着他们。
“在我眼里,只有病人和病情。”他说,“你们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和我治不治病没有关系。”
两个男人愣住了,然后,眼泪同时流了下来。
“谢谢您……谢谢……”
林清开了住院单,安排男孩住进病房。
查房时,他看见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守在病床边,一个削苹果,一个讲故事,配合默契,眼神温柔。
那样的爱,藏不住。
就像他和顾承宇。
“林医生,”男孩忽然开口,“您也是……和我们一样吗?”
林清顿了顿:“什么一样?”
“就是……喜欢男人。”男孩说得很直接,“我看见了,您无名指上的戒指,和您手机屏保上的那个人……”
林清笑了。
“是,我和你们一样。”
男孩眼睛亮了:“那您……会害怕吗?”
“以前会。”林清在床边坐下,“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知道,爱一个人没有错。”
“可是别人都说……”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林清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手术,等你好了,我带你和我的爱人一起吃饭。他也是……很好的人。”
男孩用力点头。
走出病房时,林清看见顾承宇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保温袋,正朝他微笑。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一瞬间,林清忽然觉得,所有的艰难都值得。
因为他爱的人,就在光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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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 · 第二次心跳
男孩的手术定在一周后。
林清几乎住在了医院,反复研究手术方案,和团队模拟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他知道,这台手术不仅关乎男孩的生命,也关乎某种……象征意义。
如果他成功了,也许能证明,爱不同的人,依然可以是个好医生。
如果他失败了……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顾承宇每晚来送饭时都会说,“你尽力就好。”
“我知道。”林清靠在他肩上,“我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希望。”
顾承宇摸摸他的头:“你已经是很多人的希望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林清在天台吹风。
春天的夜晚还有凉意,但星空很美。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顾承宇也常在这里看星星。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就知道你在这里。”顾承宇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冷吗?”
“不冷。”林清说,“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顾承宇很自然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
林清打开,里面是一枚新的戒指——和顾承宇手上那枚是一对,但更精致,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
“之前那枚是八年前的尺寸,太旧了。”顾承宇说,“这是我重新订的。喜欢吗?”
林清看着戒指,眼眶发热。
“喜欢。”
顾承宇接过戒指,单膝跪地——虽然他们已经在一起了,但这个仪式,他坚持要补。
“林清,虽然晚了很多年,但我还是想正式说一次。”他仰视着他,眼神认真,“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都只爱你。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林清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愿意。”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
顾承宇站起来,把他拥入怀中。
两人在星空下相拥,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缠绕,叶在空中相触。
“林清,”顾承宇轻声说,“明天手术,我等你。”
“好。”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等你。”
“好。”
“我爱你。”
“我也爱你。”
这一次,没有愧疚,没有补偿,只有纯粹的爱。
像星星爱着夜空,像春天爱着花开。
像他们,终于学会了爱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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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 学习笔记的更新
回到家,顾承宇照例在笔记本上记录:
“2021年4月24日 星期三
今天父亲回国,林清和他谈了很久。
父亲给了林清10%的股份,说‘不想看到我像行尸走肉’。
原来父亲年轻时也爱过男人,他后悔了一辈子。
林清说:爱一个人没有错。
晚上在天台,我重新向他求婚。他哭了,说愿意。
明日他有重要的手术,我要在医院等他。
今日总结:爱需要勇气,而林清给了我勇气。”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走进卧室。
林清已经睡着了,但眉头微蹙,显然在担心明天的手术。
顾承宇轻轻躺下,把他搂进怀里。
“别怕,”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在这儿。”
睡梦中,林清往他怀里蹭了蹭,眉头舒展开来。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两枚戒指,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像誓言,像承诺。
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