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1:10:05

苏太傅。这三个字如一座大山,压在景王府的书房之内,连空气都凝滞了。

姜知微眼底的波澜敛去,取而代之是极致的警惕。

苏太傅,苏长清。当朝帝师,两代大儒,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是天下文人清流公认的泰山北斗。此人一生刚正不阿,以风骨闻名,

最是瞧不上阴私诡谲与后宫妇人。他,怎么会来见自己?

还是在这个自己被扣上“妖女”骂名,正处在风口浪尖的时刻。

这绝不是什么巧合。姜知微下意识地看向容珏,却见他眼中同样闪过讶异,这不是容珏的手笔。

那便只剩下敌人设下的新局。是捧杀?还是请君入瓮,当着这位大儒的面,让她彻底身败名裂?

姜知微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微微发冷。好一招毒计。无论她见或不见,应对得好或不好,

只要苏太傅踏入了景王府的大门,这件事本身就会被无限放大。那个“妖女”不知廉耻,

竟敢惊动当世大儒。“王爷,我去见他。”姜知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躲,是躲不过的。既然棋局已经摆下,那她就亲自去会会这位执棋人。

容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只是沉声道:“本王陪你。”

“不必。”姜知微摇了摇头,“他点名见我,王爷在场,反而落了下乘。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转身,走向书房外的暖阁。每一步,都似踩在刀锋之上,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暖阁内,熏香袅袅。一位身着素色儒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持一杯清茶,

神色肃然。他便是苏长清。明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身上却自有如山岳般厚重沉稳的气场,令人不敢造次。

姜知微开启业果之眼。

只见苏太傅的身上,一道粗壮、凝为实质的金色因果线直冲天际,那是教化万民,

立德立言的浩然正气。在这种金光面前,任何阴邪秽物都要退避三舍。这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可在他那道主金线旁,姜知微还看到了一条极细的、被金色完全掩盖的灰色因果线,

那条线的另一头,连接着,容珏。她的心,猛的一跳。

“罪臣之女姜知微,见过苏太傅。”她敛去所有情绪,上前盈盈一拜,姿态谦卑,却不显谄媚。

苏长清没有让她起身,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镇国公府满门忠烈,数代人戍守边疆,方换来百年荣耀。如今一朝倾颓,皆因后宅不宁,

妇人干政。对此,你怎么看?”这个问题,阴狠至极。无论她如何回答,都是错。

说镇国公府罪有应得,是为不孝。说柳氏罪不至此,实为不智。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审判。

姜知微垂着眼,无人能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知微敢问太傅,何为国之根本?”

苏长清眉头微皱,没料到她会反问,还是答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太傅说得是。”姜知微的无波,“民为国本。柳氏以邪术乱国,惑乱人心,

已非家事,乃是动摇国本之大事。若因其为镇国公夫人便法外容情,国法何在?民心何安?”

“至于镇国公,”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讥诮,“在其位,谋其政。治家不严,与治国不力,

同罪。在其位不能谋其政,便是失职。天子脚下,尚不能察觉枕边人之恶行,何谈为国戍边,

明察秋毫?”“所以,镇国公府之败,非因妇人,而是因其主位者,德不配位,才不配位。

败,是必然。”一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对家族败落的哀戚,也没有对母亲的怨怼,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站在更高层面的剖析与论断。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长清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跪在地上的少女。他看到了什么?

没有传言中的妖媚,没有病弱的凄楚,更没有一个罪臣之女该有的惶恐与不安。

她的身形单薄,跪在那里,却似一株扎根于悬崖峭壁的青松,风骨凛然。她的眼神清澈、

冷静,深处却藏着让久经风浪的他都感到心惊的疯狂与决绝。

良久,苏长清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笑容,继而,化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德不配位,才不配位!”他猛的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老夫不管外面的谣言,老夫只信自己的眼睛!你这丫头,有治世之才!”

姜知微缓缓起身,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下。她赌对了。对付苏太傅这种人, 任何矫饰和伪装都是徒劳,唯有亮出自己最真实的、哪怕最离经叛道的内核,方能得他青眼。

“太傅谬赞。”“非是谬赞。”苏长清灼灼,“老夫今日前来,是受人所托。”

他看着姜知微,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景王殿下三日前夜访老夫府邸。他说,

京中出了个奇女子,其才可安邦,其智可定国,却困于闺阁,蒙于浮言。

老夫本以为是夸大其词,今日一见,方知景王所言不虚,甚至,犹有谦逊!”

原来,是他。

那个行事霸道、杀伐果断的男人,竟会为了她,去走苏太傅的门路。

他不是不懂那些文人的弯弯绕绕,他只是不屑。可为了她,他愿意放下身段,用他们的方式,

为她铺一条阳关大道。这便是他说的,“聘礼”之一吗?

一个清白的出身,一个无人敢再非议的、强大的师门。

姜知微的心,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交织,让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老夫一生不收女徒,今日,愿为你破例。”苏长清看着她,一字一句,声如洪钟,

“姜知微,你可愿拜我为师?”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有了苏太傅关门弟子的身份,那些《辨妖论》就成了一个笑话。

谁敢骂苏太傅亲选的弟子是妖女?谁敢质疑帝师的眼光?

月上中天,清辉如水。姜知微与容珏坐在王府最高的观星台上,一壶温酒,两只玉杯。

她没有说谢,只是默默地为他斟满一杯酒。容珏握住她执壶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冰的壶身传来。

“苏太傅的门,可不好进。”姜知微轻声说,眼波在月色下流转。

“本王的王妃,自然要走最好的门。”容珏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姜知微没有再反驳“王妃”这个称呼,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行走的刑具,是人间的阎王,却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为她拨开所有迷雾,

将她从泥潭中托起,让她站在最高处的人。

她举起酒杯,却没有与他相碰,而是遥遥地,敬向了皇宫的方向。

“皇后,天机阁……这盘棋,他们先输一子。”

“下个月的曲江诗会,该我落子了。”第一局,她赢了。下面的每一局,她都会赢。

而就在此时,数千里之外,黄沙漫天的西北边境。

一座戒备森严的帅帐内,一位身披重甲、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正看着手中的一封密信。

信的末尾,清晰地写着三个字。业果之眼。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双与容珏有几分相似却更阴鸷狠戾的眼睛,嘴角翘残酷的笑。

“景王……业果之眼?”“有点意思“风,已经起于青萍之末。姜知微活了下来,

更拥有了复仇的资本。

第43章:诗会前夕,暗潮汹涌

苏太傅破例收徒。这消息如一颗巨石砸入京城这潭深水,激起的不是涟漪,

而是山呼海啸般的惊涛骇浪!

前几日还人人喊打,被一本《辨妖论》钉在耻辱柱上的姜知微,一夜之间,

竟摇身一变成了帝师的关门弟子,苏门最年轻、也是唯一的女弟子!

这反转来得太快,太猛,让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感觉脸颊被抽得火辣辣地疼,疼到发懵!

风向,近乎荒诞的速度,彻底逆转。那些曾经对姜知微避如蛇蝎的世家府邸,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昨日还对其口诛笔伐的贵女,今日便遣人送来名贵的珠宝绸缎,只为求一张拜帖;

前日还在嘲讽她德行有亏的夫人,此时的信中已是满纸恳切,邀她过府赏花。

景王府内,暖炉的火光跳跃。姜知微将一封封辞藻华丽、印着各家徽记的烫金拜帖

,看也不看,随手扔进火盆。纸张蜷曲化为黑灰,那些虚伪的人心。她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她清楚得很,这些人拜的不是她姜知微,而是“苏门弟子”这个光环,是景王府滔天的权势。

“王妃,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一把火烧了干净!”一旁的赵毅看得解气,

他如今对自家王妃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然而,明面上的阿谀奉承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

文坛那些自诩清流的风骨之士,嘴上噤声,心里却憋着滔天怒火。

他们绝不信苏太傅是真心赏识,只当是那位刚正一生的老大人,终究是向景王容珏的权势低了头,

被迫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女徒弟。这简直是文人的奇耻大辱!

以“翰林四杰”为首的一群年轻文人私下里早已立誓,要在即将到来的曲江诗会之上,

当着天下名士的面,将姜知微打回“原形”,用最锋利的笔墨,捍卫文人那可怜又可笑的风骨!

她清楚,想要彻底堵住这些人的嘴,光靠一首好诗,是远远不够的。

那只会让他们笃信是苏太傅提前泄题,或是景王府请了枪手。

必须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将他们从云端狠狠拽下来,摔进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书房内,姜知微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立于窗前。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金光流转,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化作了无数交织的、代表着命运轨迹的因果线条。

业果之眼开!她目光穿透了时空的阻隔,锁定了京城中那几位名声最盛的翰林四杰。

视野之中这四人,分别是诗绝王之涣,笔仙李墨,词圣陈子昂,赋圣张九龄。

她的视线如神明俯瞰,在四人身扫过。陈子昂与张九龄身上,皆有金色才气线,

虽不粗壮,是靠自身十年寒窗苦读得来。而那个笔仙李墨,身上才气线普通,

但一条指向皇宫凤仪宫方向的灰色人脉线却异常显眼,

线上还缠绕着几缕代表“阴谋算计”的浓黑丝线。

看来,这是皇后埋下的钉子。视线最终落在了名头最响、也是叫嚣得最凶的诗绝王之涣身上。

这一看,她眼中闪过浓厚的惊讶与嘲弄。王之涣的身上,确有一条金色的才气线,

但这条线却与众不同。它微弱,细如发丝,风一吹就会断裂,而且线的根部色泽暗淡,

缭绕着不属于他自己的陈腐气息,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更诡异的是,这条线的源头,并非来自王之涣自身,而是虚虚地、似一根偷窃的管道,

连接向了城南一座废弃已久的旧书阁!姜知微的心一跳。

她集中精神,顺着那条线一路追溯,视野穿透了书阁的断壁残垣、蛛网尘封,

最终定格在一本被埋在腐烂书堆深处,书页早已朽烂不堪的诗集孤本之上!

那是一本早已失传的前朝唐代诗集《河岳英灵集》!原来如此。

姜知微要笑出声来。所谓的诗绝,竟是一个可悲的诗贼!他所有惊才绝艳的诗篇,

不过是窃取了前人蒙尘的智慧!一个狠毒至极的计划,在她心里成型。

她不会现在就揭发他。她要让他站得高高的,沐浴在万众敬仰的光环里,在他最得意、

最自傲的时刻,再亲手撕碎他的一切,让他从天堂,坠入无间地狱!

“赵毅!”“属下在!”“去城南的旧书阁,不管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

也要给我找一本叫做《河岳英灵集》的孤本。记住,此事要保密,直接送到我手里!”

“是!”赵毅领命而去。姜知微则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蘸墨。

她要为这位不可一世的诗绝王公子,准备一份毕生难忘的贺礼。

几日后,容珏从宫中回来,带着一身风尘。一进门,就见她正对着一张白纸出神,

纸上却空无一字。“在想什么?”他从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自然地抵在她的发顶,

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梅香,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慵懒与沙哑。

姜知微没有回头,只是晃了晃手中的白纸,眼中着狡黠的光芒,“在为王爷准备一份大礼。”

“哦?”容珏来了兴趣,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震动,“本王的王妃要送礼,本王怎能不期待?”“一份能让全京城文人都对你心服口服,再也不敢说三道四的厚礼。”她笑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他清楚,他的小王妃,又要开始布局了。而他,永远是她最锋利的刀。与此同时,凤仪宫内。

“啪!”皇后听着心腹太监的汇报,气得将手中的名贵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苏长清!好一个苏长清!本宫倒是小瞧了这个食古不化的老匹夫!”

她没想到,自己布下的必死之局,竟被这样轻易化解。

“娘娘息怒,”太监跪下,“苏老头虽厉害,但他毕竟是个文人。曲江诗会之上,

刀笔如剑,那小贱人若拿不出真才实学,当众出丑,丢的可是整个苏门的脸!”

皇后眼神一厉,淬毒般阴冷:“光丢脸怎么够?本宫要她死!”

她压低声音,阴狠地吩咐道:“去联络李墨,告诉他,只要能在诗会上置姜知微于死地,

不论用什么手段,哪怕是栽赃陷害,丑化污蔑!事成之后,本宫保他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

“是,奴才这就去办!”

一场针对姜知微的文斗,在皇后的推动下,悄然升级成了一场不见血的必杀之局。

容珏的暗卫很快便察觉到了皇后的动作。

他看着密报,眼神冷得能凝出冰渣。但他没有告诉姜知微,不想让她为这些腌臜事分心。

这个男人,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他加派了数倍的人手,在曲江诗会的会场内外,

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任何物理层面的威胁,都绝无靠近姜知微分毫。

夫妻二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准备的是诛心的文斗必杀局。一个准备的是绝命的武斗防御。

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交织成最致命的网。

终于曲江诗会当天。京城万人空巷,无数百姓与士子涌向了风光旖旎的曲江池畔,

都想一睹这位搅动了京城风云的传奇女子的绝世风采。

姜知微换下平日的素衣,穿上了一袭月白色的广袖儒裙,三千青丝仅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松松挽起,

不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都更惊心动魄。那是一种洗尽铅华、超然出尘的风骨与气质。

她缓步走下马车,在无数道或惊艳或嫉妒淡然步入会场。那一刻,全场的喧嚣为之一静。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住的王之涣。

他今日意气风发,衣着光鲜,正踌躇满志地与身边同僚高谈阔论,

准备用一首他“最新”的边塞力作,彻底震惊四座,

顺便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门小师妹狠狠踩在脚下,以证自己的不世之才。

姜知微目光与他对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王之涣则回以一个极其轻蔑的冷笑,眼神里的傲慢与不屑要溢出来。

姜知微不在意地移开目光,因为,那首由赵毅从孤本上连夜临摹下来,

与王之涣准备的新作一模一样的诗稿,此时正静静地躺在她的袖中。

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现在,只等那只最肥硕、最愚蠢的猎物,自己一步步走上舞台中央,

走进为他量身打造的坟墓。

第44章:一诗惊天,身败名裂

今日的诗会,可谓是京城数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名士云集,贵胄齐聚。然而,这满园春色,

这千百名流,都心照不宣地成了同一个人的背景板,姜知微。

当她那一袭月白儒裙的身影出现在会场入口时,所有的喧嚣、私语、笑谈,

都被无形的手掐断。成百上千道目光,如聚光灯般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要化为实质的敌意。

她就是一只闯入了饿狼环伺的巢穴的白鹿,柔弱无害,却偏偏顶着最尊贵、最碍眼的冠冕。

“哼,装模作样!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啐了一口,这是所有自诩风骨清高的文人的心声。

姜知微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径直走向苏太傅为她预留的席位。

诗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几位老宿儒开场气氛热烈。终于,翰林四杰之首,

被誉为诗”的王之涣,在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期待声中,傲然起身。

他享受着万众瞩目的快感,环视全场,目光在触及姜知微时,刻意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中的轻蔑与挑衅,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吟诵起他早已准备好的呕心沥血之作。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诗句一出,气势磅礴,意境苍凉阔大,“好诗!好一个‘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公子之才堪称我朝百年第一!”此诗一出,今日诗会魁首,不,是整个大乾诗坛的魁首,

非王公子莫属!”满堂喝彩,如雷贯耳。王之涣脸上的得意与傲慢要满溢出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剑,直刺姜知微,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残忍:“苏门小师妹,

珠玉在前,不知你可有佳作,能为今日诗会锦上添花?

所有人目光聚焦于姜知微。这是赤裸裸的羞辱!王之涣先以一首绝顶好诗封神,再来问她,

分明是想让她在这样的对比下,窘迫到无地自容,当众出丑!

连坐在上首的苏太傅,微微蹙眉,眼中闪过担忧。然而,姜知微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紧张或窘迫。

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在万众瞩目之下,不慌不忙地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卷早已备好的诗稿,

缓缓展开。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不大,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当最后一个字尘埃落定,整个曲江池畔,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那个云淡风轻的女子。一字不差!

她念出的诗竟与王之涣的新作分毫不差!王之涣反应过来,“无耻妖女!你,你竟敢窃我诗作!”

全场哗然!这个解释点醒了众人!

“我就说!”“定是仗着景王府的势力,提前派人偷了王公子的诗稿!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文人的脸都被她丢尽了!苏太傅怎么会收这种品行败坏的徒弟!”面对千夫所指,姜知微却笑了。

她缓缓起身,目光越过一张张愤怒或鄙夷的脸,最终落在了状若癫狂的王之涣身上。

“王公子,你确定,此诗为你昨夜,呕心沥血之作?”她特意加重了呕心沥血四个字。

“当然!此乃我苦思冥想之作!你这窃诗之贼,还不快快跪下认罪!”王之涣色厉内荏地吼道,

“好。”姜知微点了点头,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目光中,她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泛黄的、书页残破不堪的古籍,散发着纸张腐朽的霉味,边角卷曲,一看便知是埋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孤本。她将古籍托在掌心朗声道:“此乃前朝唐代孤本,

《河岳英灵集》。王公子的‘呕心沥血之作’

,与其中一位李姓大家所作的一首佚名诗,真是,惊人的相似啊!”

王之涣的瞳孔,在看到那本古籍时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连呼吸都停滞了!这本孤本他明明检查过,是天下独一份!他甚至为了永绝后患,

将那书阁付之一炬!她,她是怎么找到的?!一旁的赵毅会意,上前接过古籍,

恭敬地呈给苏太傅和几位在场的文坛宿老。

苏太傅接过书,小心地翻开,那陈腐的墨迹,那独特的纸张,做不得假!

当他翻到其中一页时,浑浊的老眼猛的爆出精光!其余几位宿老凑上前去,只看了一眼,

便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又惊又怒的神色!

“这,这确是前朝真迹!”一位老宿儒颤抖着声音道,“诗句一模一样!”

所谓诗绝王之涣,竟是一个窃取前人智慧的无耻诗贼!

这个认知,似一记最响亮、最狠毒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所有人的脸上!

尤其是那些刚刚还在为王之涣摇旗呐喊、辱骂姜知微的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全场所有目光都从姜知微身上,转移到了面如死灰的王之涣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赞美与崇敬,

而是赤裸裸的鄙夷、嘲笑与无法遏制的愤怒!

“不,不是我,我没有”王之涣嘴唇哆嗦着,想为自己辩解,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他再也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气血。他苦心经营了十数年的名声、地位、荣耀,

他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在这刻,被那本破烂的古籍,碾得粉碎!

羞愤攻心之下,他眼前一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整个人如一摊烂泥,

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昏死过去! 然而,姜知微并未就此罢休。

她目光,如冷冽的秋水,缓缓扫过早已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翰林三杰。

她红唇轻启,却字字诛心,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王公子珠玉在前,

为我等揭示了何为‘借鉴’。不知几位的传世佳作,又是‘借鉴’了哪位前人,

或是哪位同僚的呢?” 那三人本就心里有鬼,被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吓得魂飞魄散,

姜知微,以一人之力,压得整个京城新生代文坛,噤若寒蝉,再也抬不起头!

全场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所有人看着那个站在中央,遗世独立的女子,

眼神中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恐惧。胜利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

然而,就在姜知微大获全胜,即将名动天下,彻底洗刷所有污名之际,“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的从人群外围炸响!

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疯妇,疯了般地冲破人群,直直地扑到场中,伸出干枯的手指,

指着姜知微,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地嘶吼:“她是妖女!她克父克母!是她克的!”

“镇国公,镇国公大人在流放的路上,被山匪杀了尸骨无存啊!”

“都是她!都是她这个不孝女克的!”

这几句话,如九天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了。

全场安静!

第45章:千古绝句,文坛地震

“飞花令?”姜知微轻笑一声,看向那跃跃欲试的永宁侯府千金赵婉儿。

此女在京中颇有才名,素来心高气傲,今日这般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无非是想踩着她姜知微上位,

博一个勇挫妖女的美名。赵婉儿被她看得有些发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怎么?姜姑娘不敢?”

“敢,自然是敢的。”姜知微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语调平淡却字字清晰只是,

既是比试,总得有彩头,才不负这满园春色。不如输的人自断一指如何?”

满场皆是倒吸凉气的声音。断指?这哪里是比试,这分明是赌命!

赵婉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哪里想得到,

这个病弱的女子,一开口就如此狠绝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你,你这妖女!何其恶毒!

赵婉儿色厉内荏地尖叫。“不敢赌,就闭嘴。”姜知微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

,转而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王之涣,王公子该你了。”

王之涣见飞花令的计策不成,干脆亲自下场。他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姜知微,

声音里满是自以为是的优越感:“逞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我等文人,比的是经义策论!

我出一题,你若能答上来,我王之涣当众给你赔罪!”他环视四周,朗声道:“今我大乾,

北有强敌窥伺,南有水患频发,内有流民四起。敢问姜姑娘治国安邦,何为根本?策论安在?”

这是一个极大的题目,空泛且极难回答。说得浅了,是纸上谈兵;说得深了,容易触及朝政忌讳。

王之涣用心险恶,就是要让她进退两难,当众出丑。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姜知微的笑话。

连苏太傅都微微蹙眉,这题目,即便是朝中老臣,也未必能答好。然而,

姜知微只是走到早已备好的案几前,提起笔,蘸饱了墨。她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要写的,不是策论。对牛弹琴,毫无意义。她要做的,是釜底抽薪,是将这些自诩风骨的文人,

连同他们那点可怜的骄傲,一次性全部踩在脚下。

纤细的手腕悬空,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游走,留下一个个清隽而又力透纸背的字迹。

众人伸长了脖子,只见她写的既非富国,也非强兵。开篇几个字,便让所有人愣住了。

《爱莲说》这是什么一篇咏物小品在这种场合,写一篇咏物小品?

王之涣要笑出声来,女子浅见上不得台面!可笑着笑着,他的表情就僵住。

因为他听到了身旁传来的,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看到了那些文坛宿老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

世人甚爱牡丹”苏太傅颤抖着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当念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时,全场鸦雀无声。

这十四个字,似十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刚刚还在辱骂、嘲讽姜知微的人脸上!

他们说她是妖女是污秽可她却用莲花自比,坦荡磊落,将自己与周遭的淤泥划清了界限。

谁是莲花,谁是淤泥,不言而喻!苏太傅的眼睛越来越亮,念到最后,声音已然激昂如钟磬!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

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话音落下,全场安静。

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好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此文一出,当为千古绝唱!”

“君子之风,扑面而来!我等……我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何须策论!此一篇《爱莲说》,便胜过万语千言!这才是真正的风骨!”

王之涣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他抛出的是治国安邦的宏大命题,

自以为站在了道德和学问的制高点。可对方根本不接招,而是另辟蹊径,

从品格这个维度,对他进行了降维打击。他苦心积虑的刁难,在这篇《爱莲说》面前,

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劣,如跳梁小丑。苏太傅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走到姜知微身边,

拿起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如获至宝,当众朗声点评:“此文一出,京城纸贵!老夫今日,

方知何为天纵奇才!”这句评价,如一柄重锤,彻底击碎了王之涣所有的骄傲。

而躲在人群后方,本想看好戏的“毒笔”李三,看到这一幕,更吓得魂飞魄散。

他知大势已去!这个姜知微,根本不是什么妖女,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史前巨兽!她的才学,

她的心计、她的手段,都远超自己的想象!他转身就想溜。“李先生,这么着急走做什么?”

一个声音如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李三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正对上姜知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的高徒,在我面前不堪一击。”姜知微一步步向他走来,气势凌人,“你这位做师傅的,

不出来说两句吗?”

第46章:因果断笔,毒儒末路

李三浑身僵住,那道声音明明不大,却似索命的梵音,在他耳边炸了。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了姜知微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深不见底的寒意。

“你的高徒,在我面前不堪一击。”姜知微一步步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你这位做师傅的,不出来说两句吗?”角落里,容珏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深邃的眸光落在姜知微那单薄的背影上,唇角勾起兴味的弧度。他的小野猫,要亲自撕碎猎物了。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刚刚还沉浸在《爱莲说》带来的震撼中的文人雅士们,

清醒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两人身上。正主对决!王之涣的惨败只是前菜,现在,

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位以一支笔搅动京城风雨的“毒笔”李三,被揪到了台前。

李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强作镇定,甩了甩袖子,摆出一副前辈高人的姿态:

“不过是写了一篇咏物小品,便如此张狂!我等文人,谈的是社稷苍生,

岂是你一介女子所能明白的?” 他还在嘴硬,试图用格局来压人。

“社稷苍生?”姜知微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指的是你那篇《辨妖论》?

还是你收钱替人写的那些构陷忠良的黑心文章?”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寒冰碎裂:

“李三,你用笔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的社稷苍生?”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

不少人想起,自己或自己的亲友,都曾吃过李三这支“毒笔”的亏。他笔下冤魂无数,

毁人名节,颠倒黑白,早已是文坛一害,只是无人敢惹。

“你,你血口喷人!”李三额角渗出冷汗,心底的恐惧再也压抑不住。

他感觉自己今天面对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个能看透人心的怪物。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姜知微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的慌乱。她开启了业果之眼。

霎那间,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模样。太阳穴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这是全力催动能力的征兆。

她看到,李三的身上缠绕着无数细细密密的黑线,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桩罪业。这些黑线浓稠如墨,

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只无形中握着的笔。

那不是一支真正的笔,而是他文运的因果具象。

它本该是金光闪闪,代表才华与名望。可此时,这支笔却通体黑,笔杆上布满了裂纹,

笔尖在滴落着黑色的、散发着怨气的墨汁。这支笔早已被罪业污染,成了名副其实的毒笔。

你以笔为刀造孽无数。”姜知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今天我就断了你的刀。”

“你敢!”李三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竟想动手推开姜知微。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姜知微的衣角,就见对方缓缓抬起了一根纤白如玉的手指。

那根手指,隔空,对准了他。断!

姜知微心里默念,一种熟悉的、抽离精力的虚弱感袭来,但她眼神不变,意志坚如铁。

一道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锋芒,裹着她的滔天恨意,准确地斩向了那支黑的文运之笔。

咔嚓,一声清脆的、只存在于因果层面的断裂声响起。

那支代表着李三所有才学与骄傲的毒笔,应声而断化为点点黑光消散于无形。

“啊!”李三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猛的抱住了自己的头,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

众人皆是一惊,不知发生了什么。“我的字我的诗都没了,都没了!”李三惊恐地嘶吼着,

他能清晰地感到,自己脑海中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锦绣文章,正在被烈日暴晒的积雪一样,飞速消融!他猛的抬起头,双眼通红,布满血丝,脸上满是癫狂与绝望。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成了一锅浆糊。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经义策论,那些他烂熟于心的诗词歌赋,那些他赖以为生的遣词造句的本事

在这时,全部消失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甚至想不起最简单的字该怎么写,

最浅显的句子该如何组织。他一身的才学,被凭空抽走了!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不还给我!还给我!”李三疯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向周围的人,

目光呆滞而又茫然,在看一群不认识的怪物。突然,他嘿嘿一笑,

开始撕扯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儒衫。

“我是状元!我是大乾第一才子!哈哈哈!”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三下五除二将自己剥了个精光,赤条条地在曲江池边手舞足蹈起来,

嘴里胡言乱语,唱着不成调的俚俗小曲。所有人都被这惊悚而又荒诞的一幕吓得说不出话来。

前一刻,他还是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文坛名宿。下一刻,他就成了一个当众裸奔、

神志不清的疯子。这种反差,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看向姜知微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爱莲说》让他们敬佩的是她的才华与风骨。

那么此时,他们感受到的,是畏惧。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最原始的恐惧。

“妖妖术这是妖术!”人群中,王之涣面无人色指着姜知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太傅脸一沉,但他看向姜知微的眼神也满了震撼与不解。他厉声喝道:“住口!

李三多行不义,心魔入侵,此乃咎由自取,天道报应!与姜姑娘何干?”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天道报应……竟能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精准吗?

王之涣被他一喝不敢再言语。是啊谁能证明这是姜知微做的?她只是站在那里,

动了动手指而已。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可怕。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姜知微,诛的是心,

毁的是一个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一代毒笔文坛败类,就以这样一种极尽羞辱的方式,彻底终结。

曲江诗会,草草收场。但今日发生的一切,却似一场十二级的文坛大地震,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姜知微,一战封神。《爱莲说》让她站上了品格的制高点,而李三的疯癫,

则为她披上了一层神秘而又令人敬畏的面纱。从此,京城之中,再无人敢轻易议论妖女二字。

所有人提到这位景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时,心里都只剩下两个字——敬畏。

景王府的马车上。容珏看着身旁因消耗精力而略显苍白的姜知微,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他没有问她究竟做了什么,他不在乎。

他明白,他的女孩,用她自己的方式,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他那双看惯了血腥的眼睛里,

此时满是灼热的迷恋与骄傲。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累了吗?”

姜知微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份独有的、能让她安心的气息。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便歇着。”容珏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的额头,“剩下的,交给我。”

姜知微闭上眼,唇角却微微勾起。她清楚,曲江诗会只是一个开始。

容珏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冷意:“皇后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在西山围场为你备下了一份

“大礼看来她们还没学乖。”姜知微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

大礼?她轻声道,“很好,我最喜欢拆礼物了。”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猎,即将开始。

皇后,天机阁,还有那个躲在疯人塔里却依旧不甘心的姜月瑶。

他们,又会准备怎样的“惊喜”呢?她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