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2:12:05

连续数日近乎封闭式的、高强度的伏案研读与信息汲取,即便是意志坚韧如沈清辞,也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源自精神深处的、久违的疲惫感。这并非意志的松懈,而是这具名为“苏晚”的身体,终究还是太过孱弱,气血两虚,如同贫瘠的土地,无法长时间支撑她前世那般宵衣旰食、动辄通宵达旦处理政务的强度与消耗。大脑如同被塞满了沉重棉絮的容器,运转速度似乎都慢了几分。

她意识到,闭门造车并非良策。真正的认知,除了纸面的知识,更需要脚踏实地的亲身体验。她需要暂时离开这间信息过载、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的“金丝雀牢笼”,去呼吸一下外界的空气,亲眼看看、亲身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真实脉动,尤其是属于普通人的、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生活。

凭着脑海中已经梳理清晰的原主记忆,以及手机上那个被她迅速掌握其基本功能的导航软件,她找到了一家位于公寓不远处、临街而设的知名连锁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正好,带着暖意,透过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浓郁而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经过烘焙的咖啡豆特有的焦苦醇香,与牛奶、糖浆、以及其他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尚未完全熟悉、甚至觉得有些过于强烈的味道,与她习惯的清茶淡香或宫廷熏香截然不同。

店内空间宽敞,设计是现代简约风格,播放着音量恰到好处、旋律轻缓的英文歌曲。三三两两的客人分散而坐,有的独自一人,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或书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有的则是两三好友,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轻松的笑声。整个氛围松弛、闲适,带着一种都市特有的、介于忙碌与慵懒之间的微妙节奏。

苏晚步履平稳地走到点单柜台前。抬头望去,上方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展示着琳琅满目、色彩缤纷的饮品图片和名称,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选项——杯型(中杯、大杯、超大杯)、糖度(正常、少糖、半糖、无糖)、冰度(正常冰、少冰、去冰)、以及各种风味糖浆和奶制品选择……信息量庞大,选择分支繁多,让她一时有些眼花缭乱,仿佛面对的不是饮品单,而是一张复杂的军械配置图。

“您好,请问想喝点什么?”一名穿着统一围裙、面带标准化职业微笑的年轻女店员热情地招呼道。

苏晚沉默了片刻,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她迅速在原主那并不丰富的记忆库里搜寻相关的点单经验,却发现原主出入这种场合时,似乎总是机械地、带着一丝讨好意味地选择顾倾城偏爱的某种特定品牌的花草茶,仿佛连味蕾都不属于自己。这个发现让她心底掠过一丝厌弃,立刻摒弃了这个选项。

她的目光如同冷静的扫描仪,在菜单上快速巡视,最终定格在一个看起来最直白、最不容易出错的选项上。

“一杯热牛奶。”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同玉石轻叩,刻意维持着平稳的语调,试图掩盖住那一丝因不熟悉流程和环境而产生的、极其微妙的窘迫与不确定。身为帝王,示弱乃是大忌。

店员显然愣了一下,脸上职业化的笑容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在这种以咖啡文化为主题的连锁店里,只点一杯朴素的热牛奶的客人,确实不算常见。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礼貌地确认:“好的,一杯中杯热牛奶是吗?请问需要加糖或者选择其他……”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个带着明朗笑意的、清脆女声,如同阳光穿透云层:“哎呀,第一次来他家吧?他家的热牛奶其实可以试试加一点香草糖浆,味道会更有层次感哦,而且不会太甜腻,刚好能提香。”

苏晚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到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孩。女孩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连帽卫衣,搭配着水洗白的修身牛仔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帆布鞋,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健康自然的活力。她的眼睛很大,瞳仁乌黑明亮,眼神干净得像山涧清泉,看向苏晚时,没有丝毫的审视、怜悯或者居高临下的指导意味,只有一种纯粹而自然的热情,仿佛帮助一个陌生人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你看啊,”女孩很自然地凑近了一点,丝毫没有陌生人的距离感,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屏幕上的选项栏,“就在这里,选择‘风味’,往下拉,找到‘香草糖浆’,选一份就好。然后再选温度,我建议你可以要‘烫’一点的,这个天气喝着更舒服,暖胃。”

苏晚微微一怔。这种毫不设防的、主动释放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善意,在她作为女帝沈清辞的生涯中,是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奢侈的。后宫嫔妃争宠,前朝大臣博弈,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宫女太监,言行举止也无不戴着厚厚的面具,每一份看似恭敬的“好意”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欲望。她几乎已经形成了本能的条件反射——戒备。然而,眼前这个女孩的眼神太过坦荡,笑容太过灿烂,语气太过自然,让她那坚硬的心防,竟一时之间升不起丝毫的恶感或怀疑。

她依言,转向店员,用那清冷的声音补充道:“按她说的,加一份香草糖浆,要烫的。”

“好嘞!”女孩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显得格外有感染力,“我也要一杯一样的!不过我要大杯的,谢谢啦!”她熟稔地对店员说道。

接下来是付款环节。苏晚再次遇到了一个小小的、技术性的障碍——手机支付。她拿出原主那部崭新的手机,试图调出那个绿色的支付软件,手指在屏幕上的操作略显生疏和迟疑,与她之前浏览网页、处理信息时的流畅形成了鲜明对比。

旁边的女孩林筱筱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熟练,再次热情地倾过身子,手指虚点着屏幕,低声指导道:“点这个‘付钱’的图标,对,然后出来二维码,对准柜台旁边那个黑色的扫描头‘嘀’一下就行啦!很方便的!”

在林筱筱的“场外指导”下,苏晚顺利完成了支付。两人端着各自的热牛奶,在店内找了一个靠窗的、阳光可以洒落半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我叫林筱筱,树林的林,竹字头一个攸的筱。”女孩放下杯子,主动伸出手,语气爽朗得像夏日清晨的风,“我就在这附近那栋写字楼里上班,是个苦逼的新媒体运营狗,天天跟文案、数据和奇葩甲方斗智斗勇。”她做了个鬼脸,自带一种吐槽式的幽默感。“看你面生,是新搬来这附近的邻居?”

“苏晚。”她报出自己的名字,简短有力,同时伸出手,与林筱筱轻轻一握。触感温暖而干燥。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林筱筱的举止很随意,带着现代都市年轻女性特有的那种松弛与自信,坐姿不算特别端正,却自然不做作。这与她记忆中宫廷贵女们被严格规训出的矜持含蓄、莲步轻移,或者原主“苏晚”作为替身时那种时刻紧绷、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的姿态,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未被过多束缚的、自由的生命力。

“苏晚,这名字真好听,又温柔又有意境。”林筱筱真诚地赞叹道,然后便开始如同打开了话匣子般,自然地吐槽起她今天工作中遇到的趣事,抱怨某个甲方如何朝令夕改、需求模糊,又分享了她刚才刷短视频时看到的一个让她笑到捶地的搞笑片段。

苏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捧着温热的白色瓷杯,偶尔在话题间隙,回应一两个简单的“嗯”、“是吗?”或者微微颔首。她并不觉得这种看似毫无深度、缺乏信息密度的闲聊聒噪或无聊,反而觉得这像一扇突然在她面前打开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窗口,让她得以窥见这个时代普通年轻女孩真实的生活状态、思维方式、喜怒哀乐,以及她们所关注的世界。这是一种与她正在研读的宏观历史、法律条文、经济数据截然不同的、微观而鲜活的认知补充。

她从林筱筱滔滔不绝、夹杂着大量网络用语和表情包的话语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新媒体运营”。这似乎是一个与信息传播、内容创造、舆论引导、影响力塑造密切相关的行当。她立刻联想到了自己这几日浏览过的那些用户量巨大的社交平台(微博、小红书、抖音等),那些能够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掀起巨大风浪的热点话题和网络红人。

“新媒体……具体是做些什么?”苏晚适时地开口提问,打断了林筱筱关于甲方品味的持续吐槽。她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对未知领域自然而然的好奇,既不显得过于急切,也避免了冷漠。

林筱筱见她对这行当感兴趣,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眼睛一亮,开始滔滔不绝、深入浅出地讲解起来:“简单说呢,就是通过微博、小红书、抖音、B站这些网络平台,帮品牌、公司或者个人创作和发布内容,吸引粉丝关注,扩大知名度和影响力……说白了,就是研究怎么让更多人看到你、喜欢你、信任你,最后心甘情愿地买你的东西或者认同你的观点……”

她用了很多苏晚暂时还不太理解的行业术语,比如“流量池”、“KOL/ KOC”、“爆款文案逻辑”、“用户画像”、“算法推荐机制”、“私域转化”等等,但苏晚听得极其专注,大脑如同最高效的翻译器,结合上下文和她已有的知识储备,飞快地理解、拆解、吸收着这些全新的概念。

她敏锐地意识到,这条路径,或许是她目前处境下的一条“捷径”。一条可以绕过传统行业壁垒、身份限制和资本门槛,相对快速地为她自己(而非“顾倾城”的影子)积累起初始名声、关注度乃至潜在商业价值的路径。在她羽翼未丰、缺乏根基之时,这股看似无形、实则能量巨大的“舆论”力量,若能善加引导和利用,或可成为她撬动未来局面的一支奇兵,在某些关键时刻,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杯热牛奶在轻松的闲聊中很快见底。林筱筱接到了一个似乎是上司打来的工作电话,语速飞快地应对了几句后,匆匆站起身。

“哎呀,催命符来了!苏晚,我得先撤了,下次有空再聊啊!”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帆布包,一边热情地掏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呗?方便联系!”

苏晚点点头,学着原主记忆中的操作流程,生疏但顺利地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与林筱筱互相添加了好友。

看着林筱筱像一阵风似的,提着包、端着还没喝完的大杯牛奶,匆匆推门离去、汇入外面街道人群的背影,苏晚才缓缓收回目光。她端起自己面前那个已经微凉的白瓷杯,将杯中最后一点残留着淡淡香草气息的温润液体饮尽。

这一次看似偶然的、心血来潮的外出,收获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她不仅亲身体验了现代都市一个普通的日常消费场景,初步熟悉了其流程,更重要的是,她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朋友?这个词对她而言有些陌生。或许目前还谈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但至少,这是一个充满了真诚善意、性格开朗、且从事着她感兴趣并认为极具潜力的行业的“信息源”与“潜在盟友”。

林筱筱,就像她真正踏入这个鲜活、复杂而真实的世界后,意外搭建起的第一座桥梁。这座桥梁,通向的是她作为沈清辞时从未接触过的、属于普通人的、充满生命力的广阔天地。

苏晚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指尖残留着杯壁的余温,口腔里回荡着香草的清甜。

这种感觉,似乎……并不坏。

凤眸微抬,再次望向窗外那永不停歇的车水马龙与熙攘人流。知识的积累与体系的构建,需要时间和沉淀,无法一蹴而就。但人脉网络的编织、对真实世界的感知与融入,或许,可以与此同步开始了。这片陌生的天地,正在她面前,一点点褪去神秘与隔阂,展现出其错综复杂却又充满机遇的真实面貌。而她的脚步,也将迈得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