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逸的电话来得突兀,手机铃声在空旷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苏晚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起,任由它响了几声,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她短暂的、属于自己的宁静时光即将结束。直到铃声即将挂断的前一刻,她才慢条斯地划开接听键。
“晚上七点,云顶餐厅,有个商务宴请,你准备一下。”电话那头,陆辰逸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他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话音未落,听筒里便只剩下急促的“嘟嘟”忙音,仿佛多浪费一秒都是奢侈。
苏晚放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云顶餐厅,这个名字在原主零碎的记忆碎片里,被标记为本地最负盛名、也最难企及的顶级食府之一,以其位于摩天大楼顶层、可三百六十度俯瞰全城璀璨夜景的绝佳位置,以及据说需要提前数月、甚至需要特定身份引荐才能预订的苛刻门槛而著称。原主“苏晚”曾对那里充满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却从未被陆辰逸带去参加过任何真正涉及核心利益的商务场合。她以往的出现,更多是在一些偏私人性质、需要“顾倾城”这道白月光影子来点缀或挡箭的聚会,作用等同于一件精美的、会呼吸的装饰品。
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陆辰逸特意来电,语气虽依旧命令,但点明是“商务宴请”,这意味着场合更正式,来客身份可能也更关键。苏晚走到那面巨大的衣柜前,目光掠过里面琳琅满目、几乎全是按照顾倾城喜好购置的各式衣裙。那些柔美的浅色系、仙气飘飘的蕾丝纱裙,此刻在她看来,只显得累赘而缺乏力量。她修长的手指在一排衣物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一件相对简洁的黑色真丝吊带长裙上。款式经典,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颜色沉静,不张扬,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高级感与得体的气场。她没有选择任何与顾倾城风格相似的饰品,只是将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在脑后干净利落地盘成一个简约的发髻,然后用一根样式古朴、没有任何镶嵌、只在末端雕有细微云纹的素银簪子固定——这是她魂穿而来时,身上唯一携带的旧物,是她与那个逝去的王朝、与女帝沈清辞身份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是她在这陌生时空里,微不足道却绝不肯放弃的坚持。
陆辰逸在公寓楼下接到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平时略长的一瞬,似乎想从这过于简洁、甚至与他预期不符的装扮中挑剔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地方。但黑色的长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盘起的长发露出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整体气质沉静,倒也挑不出明显的错处。他最终只是收回目光,语气淡漠地交代:“今晚是和周老吃饭,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喜欢清静,你跟在旁边,少说话,保持微笑就好。”
周老?苏晚心念电转,立刻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相关信息。周翰文,本土商界堪称泰斗级的人物,早年依靠制造业和地产业白手起家,创下偌大家业,如今虽已处于半隐退状态,但其数十年积累的人脉网络遍布政商两界,门生故旧众多,影响力深不可测,属于那种轻易不露面,但一言一行都能在圈内引起波澜的重量级存在。陆辰逸此番精心安排宴请,其目的不言而喻——定然是想借机与周老搭上关系,为陆氏集团某个至关重要的新型地产项目争取支持或铺平道路。
云顶餐厅的环境果然名不虚传。电梯直达顶层,门开后,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整体装潢是低调的新中式风格,运用了大量的木质、石材与柔和的灯光,营造出清雅幽静的氛围。身着旗袍的服务员训练有素,引导他们走向一个独立的包间。包间极其宽敞,一面是整块的落地玻璃幕墙,窗外便是浩瀚无垠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汇聚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视觉效果极具冲击力。
周老已经到了。他是一位看起来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舒适的中式盘扣上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和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透着洞悉世事的通透与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属于上位者的锐利锋芒。他身边只跟着一位沉默寡言、眼神警惕的生活助理。
陆辰逸在周老面前,收敛了平日里所有的傲气与不耐,表现得格外谦逊有礼,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他亲自为周老斟茶,言辞恳切地寒暄,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谈话的氛围。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过半。精致的菜肴一道道呈上,陆辰逸看准时机,正准备更加深入地引出陆氏那个地产项目的构想,试图引起周老的兴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隔壁包间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先是桌椅碰撞的闷响,紧接着是碗碟落地摔碎的清脆刺耳声,随即响起了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呼喊:
“老爷子!老爷子您怎么了?您别吓我们啊!”
“快!快叫救护车!叫医生!”
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隔音良好的墙壁,打破了此间的宁静。周老的助理反应极快,立刻起身,无声而迅速地开门出去查看情况。不过片刻,他便折返回来,面色凝重地俯身在周老耳边,用极低却足以让近处人听清的音量汇报:“是鼎盛集团的张老爷子,突然晕厥,情况看起来很不好,面色非常差。”
鼎盛的张老爷子,同样是本城商界一位举足轻重的老牌企业家,与周老有着多年的私交。周老闻言,脸上和蔼的笑容瞬间消失,眉头紧紧锁起,毫不犹豫地立刻起身:“快,带我过去看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
陆辰逸见状,也连忙起身跟上。在这种时候,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在场面上表现出足够的关切与重视,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也是给周老面子。苏晚略一沉吟,觉得此刻独自留在包间反而不妥,便也默不作声地随众人一起走了过去。
隔壁包间此刻已乱作一团。杯盘狼藉,一位白发苍苍、身形富态的老人瘫倒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面色呈现出骇人的青紫色,呼吸急促而困难,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死死地揪着胸前的衣襟,仿佛想要撕开什么束缚,意识已然模糊,对周围的呼唤毫无反应。他的家人、秘书围在旁边,个个面色惨白,惊慌失措,有人拿着手机,带着哭腔反复催促救护车,有人则徒劳地试图给老人顺气,现场弥漫着绝望而无助的气氛。
“是急性心疾发作!”周老一看张老爷子的状态,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沉重,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他深知这种疾病发作起来何其迅猛凶险,生死往往就在瞬息之间,尤其是对于张老这个年纪和身体状况的人来说。
陆辰逸站在周老身侧,眉头紧锁。他虽也见惯商海风浪,处理过无数棘手事务,但对于突发的医疗急救却是一窍不通,此刻也只能束手无策地干看着,心中盘算着此事可能带来的影响。现场无人敢轻易移动老人,也无人懂得专业的急救措施,时间在恐慌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绝望的氛围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女声,如同玉石投入死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与慌乱:
“让开,别围着他,保持空气流通。”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镇定力量。
众人愕然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目光都落在了跟在陆辰逸身边、那个自进入包间后就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美丽女子身上。
只见苏晚分开呆立的人群,步履沉稳地走到张老爷子身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她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充满质疑、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恼怒的目光,仿佛置身于一个独立的空间。她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并拢,精准而稳定地搭在了老人颈侧的颈动脉上——那个动作,熟练、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绝非临时起意或故作姿态,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已然融入本能。
指尖传来的触感与脉象,让她眸光骤然一凝!脉象急促到了极点,紊乱无序,时而如雀啄食,急促而短暂,时而又微弱欲绝,这正是心脉严重瘀阻、阳气暴脱的危殆之兆!情况比她预想的更为紧急,恐怕等不到救护车到来了!
没有丝毫犹豫,苏晚左手迅速而稳固地扶住老人因瘫倒而歪斜的肩膀,右手并指如风,快得在空气中几乎带出了残影,接连点向老人胸前和臂弯处的几处关键大穴——膻中穴(位于两乳头连线中点),内关穴(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极泉穴(腋窝顶点,腋动脉搏动处)!她的指尖看似轻巧落下,实则蕴含着一种源自宫廷导引术的、极其巧妙的暗劲,力道透入肌理,精准地刺激着穴位,旨在强行疏通瘀阻的心脉,振奋即将离散的阳气,为后续的专业医疗争取那至关重要的几分钟黄金时间!
“你在干什么?!快住手!”张家的一个年轻后生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以为苏晚在胡乱施为,上前一步就要伸手阻止。
“别动她!”周老突然出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镇住了那个年轻人。周老紧紧盯着苏晚的动作,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最初的惊疑迅速被震惊和深深的探究所取代。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也曾接触过一些真正的国术高手和杏林名家,隐约能看出,这女孩看似简单的点穴手法,其中蕴含的力道、精准度以及对时机的把握,绝非外行人能够胡来,那沉稳如山的气度,更是没有十几年心性功夫绝难养成!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年轻女孩该有的能力!
陆辰逸此刻也完全愣住了,他看着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冷静的苏晚,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那个在他印象里,只会模仿顾倾城、性格怯懦、需要依附他生存的替身,此刻竟像完全换了一个灵魂!她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坚定,那双总是低垂或带着模仿笑意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与……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绝对掌控者的权威感?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头巨震,一时之间竟无法思考。
奇迹,就在这几指之间悄然发生!
随着苏晚的指尖落下,不过短短十几秒,张老爷子那骇人的青紫色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层死寂的紫绀明显消退!他死死揪着胸口的手,指节微微松动,喉咙里发出几声艰难的“嗬嗬”声响,原本几乎停滞的胸廓开始了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起伏,呼吸似乎真的顺畅了不少!
“有效!有效了!”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呼,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餐厅配备的应急医生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紧随其后,窗外也传来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救护车鸣笛声,尖锐而急促,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苏晚见状,立刻收手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她迅速退到一旁,将最佳施救位置让给赶来的专业医护人员,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力挽狂澜的举动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因蹲姿而略有褶皱的黑色裙摆,只有额角渗出的一点细密晶莹的汗珠,以及那微微急促了一分的呼吸,无声地显示着,刚才那看似轻松的点穴急救,对她这具尚且虚弱的身体和精神,都造成了不小的负担。
医护人员迅速接手,进行初步检查和必要的处置后,动作麻利地将张老爷子抬上担架,在一片混乱与关切的目光中,匆匆送往医院。包间里暂时剩下的人,无论是周老、陆辰逸,还是张家的几位家属,目光都极其复杂地聚焦在了那个安静退回到阴影处的黑色身影上。
周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苏晚面前,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难以掩饰的惊奇,语气郑重:“小姑娘,刚才……真是多谢你了!你可是救了老张一命啊!你这手医术……师承何人?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准有效的点穴急救!”
苏晚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丝毫居功自傲:“老先生言重了。不过是略懂一点皮毛,情急之下冒险一试,应急而已,不敢当您如此谬赞。能帮上忙,是张老先生福泽深厚。”她将功劳轻描淡写地归为“应急”和“运气”,表现得恰到好处,既回应了周老的感激,又巧妙地避开了关于师承这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
周老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他转而看向旁边脸色变幻不定、心思复杂的陆辰逸,意味深长地说道:“陆总,你这位女伴,真是……深藏不露,令人刮目相看啊。”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陆辰逸的心上。
陆辰逸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他带苏晚来,本意是让她充当一个合格的花瓶,在必要时烘托气氛,展现他陆辰逸的“品味”与“深情”,她却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意外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甚至得到了连他都需小心奉承的周老的由衷赞赏和好奇。这感觉,像是自己精心打磨、以为完全了解的棋子,突然跳出了棋盘,展现出了他从未知晓的力量。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陆辰逸沉默了很久,车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声。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身旁依旧平静望着窗外的苏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探究:“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苏晚缓缓转过头,窗外的流光在她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她迎上陆辰逸审视的目光,淡淡地回答,给出了一个早已在腹中准备好的、听起来无懈可击、却又让人无从考证的理由:“小时候在孤儿院,跟一位来做义工的奶奶学过一点中医穴位知识,很久没用了,只是碰巧记得,情急之下试试看而已。”
碰巧?试试看?
陆辰逸在心中冷笑,根本不信。那沉稳如山的气场,那精准如尺的落指,那瞬间爆发出的、令人心折的权威感,绝不仅仅是“学过一点”、“碰巧记得”那么简单!这轻描淡写的解释,反而更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他自以为完全掌控、可以随意拿捏的“替身”,身上笼罩着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重重迷雾,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和……一丝隐秘的不安。
而苏晚,在回答完之后,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流转的夜色,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疲惫。一次计划外的突发急救,不仅可能为她结下一位重量级、拥有庞大人脉的商界泰斗的善缘,更是在陆辰逸那自以为坚固的掌控壁垒上,撬开了一道细微却足以让光线透入的裂缝,埋下了一颗名为“怀疑”与“不可控”的种子。
凤潜于渊,非无力也,待时也。今日偶露鳞爪,虽非本意,却已足以惊动四方,让某些人开始重新审视这片看似平静的水域之下,究竟潜藏着怎样的庞然大物。她的棋局,已在无声中,落下了超出所有人预料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