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2:12:37

连续数日高强度的伏案研读与信息处理,即便是意志坚韧如沈清辞,也清晰地感觉到眼睛传来阵阵酸涩肿胀之感,视野边缘甚至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模糊。这具名为“苏晚”的身体,终究还是底子太薄,如同贫瘠的土地,难以长时间承受这种近乎透支精力的消耗。她意识到,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道,决定暂时离开那方寸书桌,外出散步,换换空气,也让过度使用的双目得以休息。目的地,就选在公寓附近那个以面积广阔、绿化良好而闻名的市民公园,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在更开阔的自然环境中,继续练习那套源自宫廷的导引术,活动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

清晨的公园,仿佛城市苏醒前最后一片宁静的绿洲。空气带着一夜沉淀后的清冽与草木特有的湿润芬芳,沁人心脾。东方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金色的光芒如同温柔的画笔,缓缓勾勒出树木与建筑的轮廓。已有不少晨练的老人散布在公园各处,有的穿着白色的练功服,三五成群地打着舒缓的太极,动作整齐划一;有的沿着跑道慢跑,呼吸均匀;还有的只是提着鸟笼,悠闲地散步聊天,享受着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光。

苏晚刻意避开人群聚集的主干道和广场,向着公园深处、靠近一片小竹林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块相对僻静的空地,四周有高大的乔木掩映,环境更为幽静。她选了一处地面平整、能沐浴到初升朝阳光芒的位置,站定,闭目凝神片刻,排除杂念。随后,她开始缓缓舒展身体,动作起承转合间,带着一种独特的、与周遭常见的太极或体操截然不同的韵律与节奏。

她的动作看似柔和缓慢,如行云流水,实则每一个细微的姿势变化,都精准地牵动着特定的肌肉群与经络,配合着深长而富有节律的腹式呼吸,将清晨纯净的“生气”纳入体内,引导着气血沿经脉缓缓运行。这套导引术并非追求外在的刚猛力道,而是重在滋养内里,疏通瘀滞,激发潜能,其内核深奥,与公园里大多数老人追求的健身效果有着本质区别。因此,她的存在,在这片晨练的风景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因其动作中蕴含的古老韵味与沉静气度,奇异地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平衡,仿佛她本就该是这竹林晨光的一部分。

一套完整的导引术做完,时间已过去了近半小时。苏晚缓缓收势,站定,调整着略微急促的呼吸。她能感觉到额角与鼻翼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体内却暖洋洋的,如同被温煦的泉水浸泡过一般,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与轻盈,连日的疲惫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她正准备离开,返回公寓继续今日的学习计划。

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压抑着的、带着明显痛苦意味的闷哼声,伴随着粗重艰难的喘息,从不远处隐约传来,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宁静。

苏晚脚步一顿,敏锐地循声望去。只见大约十几步外,一张隐藏在梧桐树荫下的老旧木质长椅上,一位身着白色丝绸练功服的老人,正佝偻着身躯,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左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长椅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绀,显然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苏晚目光骤然一凝,瞬间认出了那位老人——正是几天前在云顶餐厅有过一面之缘、本市商界泰斗级的人物,周翰文,周老。

没有丝毫犹豫,她快步走了过去,步履轻盈而迅速,来到长椅前。她没有表现出惊慌,语气平静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既不过度热络引人反感,也不至于显得冷漠:“周老先生,您没事吧?是否需要帮助?”

周老闻声,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是苏晚时,浑浊而痛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见她。随即,那惊讶化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声音虚弱,带着喘息:“是……是你啊,小姑娘。没、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冠状动脉有些问题……偶尔会这样,心口憋闷得慌,歇一下……缓一缓就好。”他试图轻描淡写,但说话时断时续的吃力感,以及那灰败的脸色,都清晰地表明情况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苏晚没有再多问废话,也无需客套。她如同上次在云顶餐厅一般,自然而然地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精准而稳定地搭上了周老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的腕部寸关尺三部。指尖传来的触感与脉象信息迅速在她脑中汇合:脉象沉滞,往来艰涩,如轻刀刮竹,有明显的涩滑之感。这是典型的气机郁滞、血行不畅、心脉瘀阻之象。虽然不像上次张老爷子那般凶险急暴,属于慢性积累的症候,但周老年事已高,根基已弱,此番急性发作,若处理不当,同样可能引发严重后果。

“您随身携带了急救药物吗?比如硝酸甘油?”她冷静地询问,这是现代医学应对此类情况的常规手段。

周老无力地摇了摇头,气息微弱:“今天……出来得急,换了衣服,忘了带药盒……”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和力不从心。

苏晚沉吟起来。此时若打电话叫救护车,固然稳妥,但难免兴师动众,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慌乱,看周老此刻的神情,似乎也更倾向于安静处理,不愿声张。她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雷达,迅速扫视周围环境,寻找着可能利用的天然资源。很快,她的视线定格在长椅不远处,一片生长在潮湿背阴处的、郁郁葱葱的植物上——那是几株长势极为旺盛的野生薄荷,叶片肥厚,绿意盎然,在晨曦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凉气息。

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您稍等片刻。”她对周老说了一句,便起身走到那丛薄荷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了几片最鲜嫩、香气最浓郁的中上部叶片。她回到周老身边,将薄荷叶置于掌心,双手合十,运用巧劲轻轻揉搓起来。瞬间,一股更加清冽、醒脑的芳香气息从她掌心弥漫开来,带着薄荷特有的薄荷醇的清凉刺激感。

她将揉搓出汁液、香气充沛的掌心递到周老鼻下约三寸的距离,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与放松的安抚力量,引导道:“老先生,请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地、深深地吸气……对,感受这股清凉的气息进入胸腔……再缓缓地、均匀地呼出来……将胸口的浊气和闷痛感随呼气带出去……放松,再放松……”

周老在痛苦和虚弱中,下意识地跟随她的指引,深深地、缓慢地呼吸着那带着强大穿透力的薄荷芳香。薄荷性辛、凉,归肺、肝经,具有疏散风热、清利头目、疏肝行气、辟秽解毒的功效。其芳香开窍之力,能有效缓解因气机壅滞引起的心胸烦闷、胀痛。几次深长而有意识的呼吸之后,奇迹般地,周老感觉那仿佛巨石压顶般的胸口憋闷感,竟然真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松动、缓解了不少!呼吸变得顺畅起来,那骇人的灰白色也从脸上渐渐褪去,恢复了些许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从最危险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周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他抬起眼,目光惊异而又充满探究地看向苏晚,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小姑娘,你……你这真是……每次见面,都让老夫惊喜,不,是惊叹啊!上次是精准玄妙的点穴急救,这次……信手拈来的几片薄荷叶,竟也有如此奇效?”

苏晚见他情况稳定下来,才微微露出一丝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周老的手臂,帮助他慢慢从长椅上站起身,口中谦逊道:“老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粗浅应急法子,认得几株草药,懂得一点引导呼吸的技巧罢了。万物皆有其用,恰巧派上了用场。您感觉好些了就好。”她顿了顿,自然地提议,“您住得远吗?是否需要我送您回去?或者帮您联系家人?”

周老站稳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不用麻烦她送。但他看向苏晚的眼神,已经与之前在餐厅时纯粹的感激和好奇大为不同,那里面增添了许多实实在在的欣赏、看重,以及一丝对待“能人异士”般的尊重。

“上次在云顶,情况混乱,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救了老张。今天,你又帮了老夫一次。”周老语气和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苏晚,是吧?我记得你的名字。不知……方不方便,给老夫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他目光诚恳,“改日,待老夫身体好些,定要正式设宴,好好谢谢你这两次的援手之情。”

苏晚心中微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期待已久的石子。她知道,自己等待的那个更自然、更具价值的契机,或许就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到来了。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急切或得意,表现得落落大方,既不过分热络地攀附,也不显得拘谨小家子气,仿佛只是顺应一位长辈合理的要求。她拿出手机,与周老互相存下了电话号码。

“周老先生您太客气了。只是举手之劳,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您保重身体最重要。”她的回应得体而周全,既接受了这份善意,又不着痕迹地淡化了自己的功劳,将关注点引回对长辈身体的关心上。

一次看似偶然的清晨公园偶遇,一次源于本能的出手相助,无形之中,却将一条至关重要、能量巨大的顶级人脉线,轻柔而牢固地,系在了苏晚的手中。凤隐于市,偶露峥嵘,便已牵动风云。这条线,将成为她未来棋局中,一枚极具分量的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