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两日,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苏晚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一个有些眼熟、却并非存储在通讯录里的号码。她略一思索,想起这正是那日清晨在公园与周老分别时,他留下的联系方式。她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周老那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语气的声音:
“苏晚小姐吗?我是周翰文。不知你今晚是否方便?老夫在家中略备薄茶,想正式感谢你前两次的援手之情,万望赏光。” 他的用词带着老派的讲究,语气虽温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让人难以拒绝。
苏晚握着手机,脑中飞速权衡。周老的邀约,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这是一个进一步接触、加深联系的绝佳机会,但同时也需小心应对,过犹不及。她略作沉吟,便以一种既不显急切、又充分尊重对方的态度应承下来:“周老先生您太客气了。能得您邀请,是我的荣幸。我会准时赴约。”
放下电话,她走到衣柜前。面对满柜子属于“顾倾城”风格的衣物,她没有选择那些柔美娇弱的款式,而是精心挑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线条简洁的米白色亚麻材质套装。上衣是小立领七分袖设计,下身是同色系的直筒长裤,整体风格得体大方,既不会过于随意,也不会显得刻意隆重,同时巧妙地避开了与顾倾城相似的柔媚感。她将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在脑后干净利落地挽成一个低髻,依旧用那根样式古朴、末端雕有细微云纹的素银簪子固定——这几乎成了她与过往那个辉煌时代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联系与精神象征。对镜自视,镜中人清雅脱俗,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干练的气度,与数月前那个怯懦的“替身”已判若两人。
周老的宅邸位于城西一处闻名遐迩、却极其低调的别墅区。这里闹中取静,林木掩映,安保森严。司机将车停在一扇看似朴实无华、实则用料厚重的黑漆木门前。按下门铃后,一位身着中式褂衫、神色恭谨的中年管家开门引路。
踏入宅门,仿佛瞬间穿越了时空。眼前并非西式别墅的开阔草坪与喷泉,而是一方精心营造的中式园林。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太湖石堆砌的假山错落有致,翠竹掩映着月亮门,廊下悬挂着精致的宫灯,虽未点亮,已可想见夜色下的风雅。空气中弥漫着檀木与兰草的清幽气息,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透露出主人深厚的文化底蕴与不俗的审美品味,这与陆辰逸那现代化冰冷公寓的奢华,以及顾家可能追求的欧式风格,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苏晚心中微微颔首,这位周老,果然非同一般。
管家引着苏晚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书房。书房极为宽敞,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类线装书、典籍和部分现代精装书籍。临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旁边还有一个博古架,陈列着几件看似不起眼、却韵味十足的瓷器和玉雕。整个书房充满了书卷气与沉淀感。
周老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品茶,见到苏晚进来,立刻笑容满面地起身相迎,态度十分热情。除了周老,书房里还有一位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温文的中年男子。他穿着合体的深色中山装,手中正把玩着一串油光润泽的小叶紫檀手串,见到苏晚,也礼貌地站了起来。
“苏小姐,快请坐。”周老招呼着,亲自为她斟了一杯香气氤氲的武夷岩茶,然后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忘年交,李墨言,李先生。他是我们市收藏协会的副会长,也是知名的书画鉴赏家,尤其对宋元画作颇有研究。”
“李先生,您好。”苏晚微微欠身致意,姿态从容。
李墨言也微笑着回礼:“苏小姐,幸会。”他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好奇,显然周老已向他提及过这位“不凡”的年轻女子。
一番寒暄过后,李墨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沉吟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从身旁座椅上拿起一个长约一米、做工极为考究的紫檀木长条形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
“周老,”李墨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您……您再帮我仔细掌掌眼。这幅《秋山访友图》,我花了极大的心血和代价,才从一位相熟的海外藏家手中求得,落款是南宋李唐。无论是纸张、墨色、还是裱工,几位初步看过的人都说是大开门的物件(指真品)。但不知为何,我将其悬于书房静观数日,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心里始终不踏实。”他的眉头紧紧锁着,显然为此事困扰已久。
周老闻言,神色也郑重起来。他放下茶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又拿起一个高倍放大镜。“哦?连你都拿不准?拿来我瞧瞧。”
李墨言深吸一口气,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轻轻打开锦盒的铜扣,从里面取出一卷用明黄色绫子包裹的画轴。他极其小心地在宽大的书桌上铺开一层软垫,然后与周老一人一边,缓缓将画卷展开。
一幅气势恢宏的山水画作呈现在眼前。画作采用全景式构图,层峦叠嶂,秋意萧瑟,山间有飞瀑流泉,小径蜿蜒,林木点染其间,近处有茅亭草舍,数位高士形态各异,或对弈,或交谈,意境高远旷达。笔墨苍劲有力,山石采用斧劈皴,质感坚硬,树木枝干虬曲,尽显李唐画风“气象雄伟,笔墨劲健”的特点。
周老凑得非常近,几乎是鼻尖快要碰到画纸,手中的放大镜一寸寸地移动,仔细查看着画面的每一个细节——笔墨的顿挫转折,皴法的运用,树木的点苔,人物的开脸,以及那方代表着李唐的朱文印玺。他看了足足有十多分钟,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周老直起身,摘下半边老花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沉吟道:“墨言啊,单从笔墨技法、山石皴染来看,确实深得李唐神髓,老辣纵横,非一般画工所能及。这纸绢的色泽、老化程度,以及这裱褙的工艺风格,初看之下,也确实符合宋画的特征。这做旧的手法……若是仿作,那这仿制者的技艺,可谓登峰造极,几乎能以假乱真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赞叹,却也透露出和李墨言相似的疑虑,只是暂时找不到确切的破绽。
李墨言听到周老也这么说,脸色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忐忑不安,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为了这幅画,几乎动用了大半的流动资金,若真是打了眼,损失惨重尚在其次,对他这个收藏协会副会长的名声,将是致命的打击。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品茶、仿佛置身事外的苏晚,目光早已被那幅展开的画作所吸引。她虽非专业的书画鉴定师,未曾系统学习过那些现代的鉴定理论和科学仪器分析方法,但作为曾执掌大晏皇宫、日常浸淫在无数历代名家真迹中的一国之君,她的鉴赏眼光是在无数顶级艺术品的熏陶中“浸泡”出来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与感受力。更重要的是,她拥有这个时代任何顶尖鉴定师都无法企及的、独一无二的优势——她亲身经历过更接近宋明时代的文化氛围、审美取向,甚至对那个时代绘画所用的材料、装裱的习惯,有着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近乎肌肉记忆般的熟悉感。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书桌旁,语气平和而礼貌地请求:“周老,李先生,我对古画也略有兴趣,不知可否……让我也近距离观赏一下?”
周老和李墨言闻言,都愣了一下,脸上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周老是想到了她之前的种种不凡,心中升起一丝期待;而李墨言则更多的是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即便有些特别的急救本事,难道还能在需要数十年功力积累的书画鉴定领域有所建树?
但周老很快点了点头,主动让开了一些位置:“苏小姐请便。”
苏晚没有像周老那样立刻使用放大镜去纠结于局部的笔墨细节。她先是伸出修长白皙、指尖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指,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触摸了一下画卷边缘露出的绢布质地,指尖细细感受着那经纬线交织的触感与韧性。
随后,在周老和李墨言愈发惊愕的目光中,她做了一个让两人几乎要出声制止的举动——她俯下身,将脸庞凑近画卷上方,距离画心仅有寸许,然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最敏锐的猎犬,细细分辨着从古老画绢、墨迹、颜料以及岁月沉淀中散发出的、极其复杂而微弱的气息。
李墨言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呼出的气息或是任何不慎的动作损伤了这幅“珍贵”的画作。
片刻之后,苏晚直起身,睁开的眼眸中一片清明澄澈,之前的些许不确定已荡然无存。她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墨言,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笃定:
“李先生,恕我直言。此画,并非南宋李唐真迹。”
“什么?!”李墨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失声惊呼。
周老也是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急声问道:“苏小姐!此话……何出此言?!请务必详细说说!”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震惊与迫切,再无半点之前的迟疑。
苏晚神色不变,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精准地点向画作中远处山峦所使用的青绿色颜料区域,声音清晰而冷静:“请看此处所用石青、石绿。色泽固然鲜艳,但过于均匀、亮丽,缺乏天然矿物颜料在经过数百年乃至近千年氧化、风化后,应有的那种沉静、内敛的颗粒质感,以及因研磨粗细不均、调和胶质老化而产生的微妙色彩层次与‘宝光’。此色,虽极力模仿,但细观之下,更像是近现代化学合成颜料的产物,其浮光略显‘贼亮’。”
不等两人消化这个信息,她的手指移向画作的绢底:“再者,此绢质地看似古旧,织法也尽力模仿宋绢,但其经纬线的韧性、手感,与我……与我记忆中了解的宋绢特有的那种‘麻桑感’与自然老化形成的‘软壳’质地,存在细微差异。宋绢更显朴拙自然,而此绢,细密规整得略显刻意。”
最后,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再次轻轻扇动空气,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扇向自己鼻端,语气斩钉截铁:“而最关键的一点,在于气味。”
“气味?”周老和李墨言异口同声,满脸不可思议。
“不错。”苏晚肯定道,“这墨迹深处,以及装裱所用的浆糊里,残留着一丝极淡、却绝不属于宋明时期应有的……洋金花与明矾混合熏染后留下的、独特的酸涩之气。这是后世,尤其是明清乃至近现代做旧高手常用以加速纸张绢帛老化、模仿古画‘宝浆亮’的熏染手法之一。作伪者虽已刻意将此气味散去大半,试图蒙混过关,但这股‘火气’与人工痕迹,终究未能完全泯灭,细辨之下,痕迹犹在。”
她环视一周,看着两位已然目瞪口呆的收藏大家,最终给出结论,声音沉稳如磐石:“综合画作气息、颜料质感、绢本质地以及这残留的做旧痕迹来看,此画,应是一幅创作于明代中期以后、由技艺极为精湛高超的仿古名家所作的精仿品。其本身亦具有相当高的艺术水准和一定的收藏价值,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墨言,一字一句道:“绝非南宋李唐真迹。李先生,您……打眼了。”
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周老猛地抓起桌上的放大镜,几乎是扑到画前,按照苏晚所指出的那几个细节,发疯似的重新检视起来。越是细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之前那些被他忽略的、或者说被高超技艺所迷惑的细微之处,此刻在苏晚的“点拨”下,如同隐藏在完美伪装下的裂痕,一条条清晰地显现出来!
良久,周老缓缓直起腰,放下放大镜,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他望向苏晚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钦佩,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苏小姐,你这眼力、你这嗅觉、你这份对古物时代气息的敏锐直觉……简直是神乎其技!老夫浸淫此道数十年,自诩眼力不差,今日……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惭愧,实在是惭愧不如!”
李墨言更是如梦初醒,脸上血色尽褪,却又涌上一股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巨大的感激。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苏晚的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苏小姐!多谢!多谢您今日金玉之言!若非您慧眼如炬,点破此中关窍,我……我李某半生声誉,乃至身家财产,恐怕都要付诸东流了!您是我的恩人啊!”
这一次,苏晚在周老面前展现的,不再仅仅是仁心妙手的急救之术,而是足以震动整个专业收藏鉴定领域、深不可测的文化底蕴与超凡洞察力。这轻描淡写间的几句点评,其价值与冲击力,远比任何刻意的炫耀或讨好,都来得更为深刻与震撼。凤隐于市,偶尔展露的片羽吉光,已足以让潭水为之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