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疼,不像摔了一跤,像是有坏人在拿小锯子,锯星星的脑袋。
热热的东西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红色。
那两个穿蓝衣服的坏叔叔,手劲真大啊,像是要把星星的胳膊捏碎。星星的脚尖在地上拖着,鞋子跑掉了一只,袜子磨破了,脚指头在冰凉的地砖上划得生疼。
“扔远点!别在门口碍眼!”那个涂红嘴唇的阿姨还在尖着嗓子喊,声音像指甲刮黑板一样难听。
星星不想走。
她的钱还在地上。那张红红的纸,被好多大皮鞋踩来踩去,变黑了,变脏了。
那是妈妈留下的味道啊。
“钱……我的钱……”星星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呼哧呼哧的风声。
就在保安要把星星像丢垃圾一样甩出大门的时候......
“给老子住手!!!”
这一声吼,比天上的雷还要响。
整个候车大厅嗡嗡的一震,好像玻璃都要被震碎了。
抓着星星的那两只大手抖了一下,松开了。
星星“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像只受惊的小仓鼠一样,拼命往那块木匾旁边爬。
她抱住木匾断裂的一角,把满是血的小脸贴在上面,警惕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大门口,挤进来一座“山”。
那是一个好高好高的叔叔。
他穿着一件旧旧的皮夹克,那是卡车司机常穿的那种,上面沾着机油和灰尘。他的脸黑黑的,胡茬子硬得像刷锅的铁丝球。
他手里提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桶,那饭桶还在冒着热气。
是红烧肉的味道。
星星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是谁啊?别多管闲事!”保安被这一嗓子吼懵了,回过神来,挥舞着手里的橡胶棍,想把这个大家伙吓走。
那个黑脸叔叔根本没理保安。
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砖踩裂。
他走到星星面前,那巨大的影子,把星星小小的身体完全盖住了。
星星吓得缩成一团,闭上眼睛,两只小手死死护住头顶,也护住身下的木匾。
“别打爸爸……打星星……星星肉多……”她哆哆嗦嗦地求饶,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周围变得很安静,连那个凶巴巴的红嘴唇阿姨都不说话了。
星星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那个黑脸叔叔蹲了下来。
他那么大个儿,蹲下来像个黑熊,但他离星星有一点距离,好像怕吓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眼白有点发黄,还有红血丝,那是熬夜开车熬出来的。可是这双眼睛里,没有像那个阿姨一样的嫌弃,也没有像保安叔叔一样的凶狠。
他看着星星额头上还在流血的口子,那两道浓得像毛毛虫一样的眉毛,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嘶......”叔叔吸了一口凉气,像是牙疼一样。
“娃儿,”他的声音很粗,像是砂纸磨在石头上,但是压得很低很低,“谁干的?”
只有三个字。
但是星星觉得,这三个字里藏着火。
星星不敢说话。她怕这也是个坏人。她只是把怀里的木匾抱得更紧了,指节都发白了。
黑脸叔叔的目光,顺着星星的小手,落在了那块破破烂烂的木板上。
红布被撕开了,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木头。
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用血写的。
【我爸爸是英雄】
黑脸叔叔的瞳孔,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缩成了一个小点。
他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好久好久。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如果是普通人,只会觉得这木板是个垃圾。但是他当过八年兵,在边境上开过军车。他认得这种字。
这不是普通的涂鸦。
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股子绝不回头的狠劲儿。那是一种只有刻在骨头里的纪律和信仰,才能教出来的执拗。
这是一个军人的孩子。
只有军人的种,才会在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护住这块代表荣耀的牌子。
“操。”
黑脸叔叔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猛地站起来,转过身,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保安,还有那个躲在玻璃窗后面的售票员。
“这孩子,我认识。”
叔叔的声音都像是铁钉子钉在木头上。
“王……王哥?”其中一个保安认出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常跑青藏线的老王……王哥,这小要饭的来路不明,还咬人……”
“要饭的?”
老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指着地上的星星,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还在微微发抖。
“你们管这叫要饭的?”
“谁家要饭的背着烈士的牌子?谁家要饭的兜里揣着叠成豆腐块的钱?”
老王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两个保安连连后退。
“老子当兵的时候,班长教过我,枪口是对着敌人的,不是对着老百姓的娃娃的!”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保安,力气大得像推开两根稻草。
然后,他重新走回星星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蹲下,而是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这个动作,他在部队里做过无数次。跪天,跪地,跪战友。
“小姑娘。”
老王把那个冒着热气的饭桶放在地上,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他的手掌心里全是老茧,硬硬的,热热的。
“别怕。叔叔不是坏人。”
他想去擦星星脸上的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手上的茧子刮疼了她细嫩的皮肉。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那是他擦汗用的,虽然旧,但是洗得很干净。
“来,叔叔带你走。”
星星看着他。
这个叔叔身上有一股味道。是烟味,是柴油味,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风油精的味道。
爸爸身上也有这种味道。爸爸出任务回来,不洗澡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星星的鼻子酸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在满是灰尘的小脸上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叔叔……”星星抽噎着,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了指远处,“钱……星星的钱……”
那是去北京的票钱。
老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一百块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上面印着半个黑脚印。
老王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站起身,走过去,弯下腰。
他捡起那张钱,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一点,把上面的灰尘掸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刚保养好的枪。
他走回来,把钱塞进星星的小手里,然后用那双大手,把星星的小拳头包住。
“钱在呢。没丢。”
老王的声音有些发哑。
“走,跟叔叔走。叔叔车上有药,还有肉。”
星星吸了吸鼻涕,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地上的木匾。
“匾匾……重……”她小声说。
确实重。这块实木的匾额,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就像一座大山。
老王二话没说,一只手拎起地上的饭桶,另一只手抓起那块木匾。
那块让星星拖得皮开肉绽的木板,在他手里轻得像个玩具。
但他没有像拿玩具那样随意。他把木匾竖起来,小心翼翼地夹在胳膊底下,不让它再碰到地面一点点。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星星,蹲了下来。
“上来。”他说,“叔叔背你。”
星星犹豫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宽宽的后背,那是旧皮夹克撑起来的后背,像一堵挡风的墙。
她慢慢地趴了上去。
好暖和。
像是趴在了家里那个烧热的土炕上。
老王站了起来。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往大门口走去。
经过那个售票窗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涂红嘴唇的阿姨正假装低头整理票据,不敢看他。
老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
这一声,满是不屑和鄙夷。
“啥人啊这是。”
他嘟囔了一句,背着星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冷冰冰的玻璃房子。
外面的风还是很大,雪花还在飘。
但是趴在这个背上,星星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了。
她把小脸埋在老王那件充满烟味的皮夹克领子里,眼皮越来越沉。
“叔叔……”
“嗯?”老王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很有安全感。
“你是……大熊变成的吗?”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裂开嘴,露出了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是啊。叔叔是大熊。”
“那……大熊叔叔,你会带我去找爸爸吗?”
老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感觉脖子里有一滴热热的东西流进去,那是孩子的眼泪。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眶有点发红。
“找。”
老王咬着牙,像是在发誓。
“只要这路还没断,叔叔就是把车轮子跑飞了,也带你去北京。”
星星没有听见这句话。
她在那个温暖的背上,抓着那张失而复得的一百块钱,沉沉地睡着了。
这是她离开家以后,睡得最香的一个觉。
梦里,没有坏人,没有冷风。
只有爸爸妈妈,在前面等着她,手里拿着大红花,笑着对她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