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2:34:30

那是星星这辈子坐过的,最高的车。

她觉得自己像是钻进了一只大铁皮怪兽的肚子里。怪兽的肚子里不黑,反而亮堂堂的,还挂着好多红红绿绿的绳结,随着车身的抖动,像小铃铛一样晃来晃去。

最重要的是,这里面真暖和啊。

那个叫暖风机的东西,“呼呼”地吹着热气,就像夏天的时候,爸爸把星星举高高,对着太阳晒肚皮的感觉。星星缩在副驾驶那个宽大的座位里,舒服得打了个哆嗦,身上那些被冻僵的骨头缝,好像都在这一刻化开了,变得酥酥麻麻的。

“醒了?”

那个黑脸的大熊叔叔——哦不对,是老王叔叔,正坐在旁边那个大大的圆盘子后面。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块空地上,外面的雪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可车里却像是个温暖的小房子。

老王转过身,手里捧着那个不锈钢的保温饭桶。

他拧开盖子。一股浓浓的、霸道的香味,一下子就钻进了星星的鼻子里。

是肉的味道,还有鸡蛋的味道。

星星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噜”的一声巨响,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红了脸。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把头埋得低低的,像只做错事的小鹌鹑。

“怕啥?肚子饿了就得吃,这是天理。”

老王粗声粗气地说着。他没有碗,就直接把饭桶盖子翻过来,倒了满满一盖子的面条,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边儿上带着焦黄的脆皮。

“给。叔叔手粗,没带小勺子,你会用筷子不?”

星星看着递到面前的热气腾腾的面条,眼睛有点发酸。

她伸出两只红肿的小手,接过那双沉甸甸的木筷子。筷子头被咬得有点毛糙了,但星星一点也不嫌弃。她夹起一根面条,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热乎乎的面汤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烫到了心窝子里。

好香啊。

比舅妈倒进猪槽里的剩饭香一万倍,比她在垃圾桶旁边闻到的味道都要香。

星星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她顾不上烫,只想把这些暖和的东西都塞进肚子里。她吃得太急了,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仓鼠。

“咳!咳咳咳……”

一根面条呛进了气管,星星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拍在她的后背上。

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每拍一下,星星就觉得背上热乎乎的。

“慢点吃,慢点吃。”老王的声音里带着些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他另一只手赶紧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呢。这娃,咋跟饿了三天三夜似的。”

星星喝了一口水,终于把那口气顺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老王,眼睛湿漉漉的:“谢谢大熊叔叔。星星……星星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老王拿着水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巴掌大的小丫头。她的头发乱蓬蓬的,额头上贴着一块他刚才胡乱剪下来的创可贴,脸蛋因为发烧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好久没吃过鸡蛋了?

现在这年头,谁家五岁的娃不是捧在手心里怕化了?别说鸡蛋,就是天上的星星,当爹妈的也恨不得摘下来。

老王的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花,酸涩得发胀。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地,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吃饱了没?”

“饱了。”星星乖乖地点头,把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光的盖子递回去,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老王接过盖子,随手扔在一边。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刚想点火,看了看旁边的星星,又烦躁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他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星星。

“娃,”老王的声音沉了下来,变得很严肃,“你老实告诉叔叔,你到底要去北京干啥?你爸妈呢?”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暖风机“呼呼”的声音。

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出了大拇指的鞋子。她的手,慢慢地摸向身旁那块被红布包裹着的木匾。

那是她上车的时候,死活不肯放在后斗,一定要抱在怀里的东西。

“爸爸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星星的声音很轻,奶声奶气的,却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平静,“他们变成了星星,飞走了。但是舅妈说,他们不是星星,他们是坏蛋,是逃兵。”

说到“逃兵”两个字的时候,星星的小拳头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舅妈要把爸爸的奖状烧掉,要把爸爸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她说爸爸害得家里被人戳脊梁骨。”

星星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我不信。”

“爸爸跟我拉过钩的。他说他是去保护大家的,他说他是英雄。英雄是不会当逃兵的。”

“我要去北京,找那个有很多解放军叔叔的大房子。爸爸说,如果有一天星星找不到家了,就去那里。我要问问那里的叔叔,我爸爸到底是不是英雄?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坏人?”

老王听着听着,嘴里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他当过八年兵。在西南边境,在高原哨所。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不为人知的牺牲。

逃兵?

去他娘的逃兵!

如果真的是逃兵,这孩子的眼神里不会有这种光。这种光,是只有从小听着军号声、看着父亲挺直的脊梁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

那是信仰的种子。

老王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够向后视镜。

那里挂着一串平安符,平安符的最底下,坠着一个黄澄澄的小东西。

他把它解了下来。

那是一个用子弹壳磨成的钥匙扣。弹壳被磨得光亮,上面还刻着一个小小的五角星。

“拿着。”老王把这枚带着他体温的子弹壳,塞进了星星的手里。

星星好奇地看着手心里这个沉甸甸的小金属块:“这是什么?”

“这是叔叔的‘勋章’。”老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叔叔以前也是当兵的。在部队里,只有打靶最准、训练最苦的兵,班长才会奖励他一颗子弹壳。”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摸了摸星星的头顶。

“娃,记住了。当兵的人,骨头都是硬的。好兵,是不会逃的。”

“叔叔信你。你爸,肯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星星愣住了。

自从爸爸妈妈离开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着她的眼睛,说相信爸爸是英雄。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巴扁了扁,想哭,又拼命忍住。她把那枚子弹壳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好了,坐稳了。”

老王重新发动了车子。巨大的卡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苏醒的猛兽,缓缓驶入了漫天的风雪中。

车身摇摇晃晃,像个大摇篮。

星星毕竟还是个孩子。刚才那碗热面下肚,加上发烧带来的昏沉,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抱着那块沉重的木匾,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睡吧。”老王把车里的暖气开得更大了一些,还顺手把车里的广播音量调到了最小,“睡一觉,咱们就离北京更近一步了。”

星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她在副驾驶座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脸蛋贴着冰冷的木匾,眉头却依然紧紧地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和谁较劲。

老王开着车,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这个倔强的孩子。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前面的路几乎看不清了。但这辆挂着豫A牌照的大卡车,却开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稳。

开出几十公里后,前面堵车了。

趁着停车的功夫,老王掏出了手机。

他看着蜷缩在座位上、死死护着木匾的星星,心里那种酸楚的感觉又翻涌上来。这孩子,哪怕睡着了,姿势都是一种防卫的状态。

他打开微信,对着星星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光线昏暗。一个小小的、穿着破棉袄的女孩,缩在巨大的卡车驾驶室里。她的怀里抱着一块残破的木匾,上面隐约能看见“英雄”两个字的一角。她的额头上贴着创可贴,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枚子弹壳。

那种强烈的反差——稚嫩与沉重,渺小与宏大,冲击得让人眼眶发热。

老王想了想,用笨拙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写下了一段话:

“路上捡了个倔强的小兵娃。才五岁,背着比人还高的牌子,非要去北京问问她爸是不是英雄。这大雪天的,看着真他娘的心疼。不管这娃的爹是谁,冲这孩子的这股劲儿,老子就是把车轮子跑飞了,也得把她送到地儿!朋友们,谁在北京有路子?帮着打听打听,咱不能让英雄的后代寒了心。”

点击,发送。

那个绿色的小圆圈转了一圈,发送成功。

老王把手机扔回仪表盘上,看着前方缓缓挪动的车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他不知道的是。

就是他这个随手的无心之举,这张照片,这段话,就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干燥的草原里。

在这个网络连接一切的时代,一场关于“寻找星星”、关于“守护英雄”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刻的星星,还在随着卡车的颠簸,做着那个关于爸爸妈妈的梦。

梦里,爸爸穿着军装,妈妈穿着白大褂,他们站在阳光下,对着星星笑得好温暖,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