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变得比墨水还要浓。
大卡车在公路上跑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只巨大的甲壳虫在黑夜里爬。星星坐在副驾驶位上,小脑袋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快往后退的树影。那些树光秃秃的,张牙舞爪,在路灯下一晃而过,看上去怪吓人的。
星星怀里还抱着那块木匾。虽然很沉,但只有抱着它,星星才觉得爸爸妈妈就在身边。
“困了就闭上眼睡会儿,还得跑好久呢。”老王一边握着那个圆圆的大方向盘,一边侧过头看了看星星。
星星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回答:“叔叔,星星不困。星星帮你看路,爸爸说,开车的人不能睡着,会有大灰狼出来的。”
老王听了,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娃才五岁,懂事得让人心疼。他刚想夸两句,前面的路中间,突然亮起了亮亮的灯光。
那是红的和蓝的颜色,交替着在跳舞,把路边的雪地都映得五颜六色的。但是那种亮光一点都不温和,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劲儿。
老王看了一眼,手上的劲儿不知不觉就使大了。那是检查站。
要是平时,他一点都不怕。他证件齐全,车也没超载。可现在,他车上坐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额头上还带着伤,怀里抱着个写着“英雄”的血书。
要是被那些人瞧见了,肯定得问东问西。按照规矩,星星这种没有大人带着的孩子,会被带到那个叫救助站的地方去。
星星要是去了那里,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那些穿绿衣服的叔叔了,更没法去北京帮她爸爸问个明白。
“星星,听叔叔说。”老王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黑夜。
星星坐直了身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老王:“叔叔,怎么了?”
“前面有检查的叔叔。你现在得先藏起来,咱们玩个捉迷藏的游戏,好不好?”老王指了指座位后面那个窄窄的小铺位,“你钻到那个小隔间里去,抱着你的匾匾,千万别出声。等叔叔叫你,你再出来。”
星星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红蓝灯光,又看了看老王严肃的脸。她虽然小,但她见过那些穿蓝衣服的保安是怎么把她扔出来的。她知道,要是被抓住了,她就再也去不了北京了。
“好。星星最会玩捉迷藏了,星星一定不让别人发现。”
小家伙很利索地从座位上爬了下来,怀里死死拽着那块木匾。老王伸手帮她把座位后面的杂物挪了挪,露出了一个只能容下一个小孩子的空位。
星星钻了进去,蜷缩着小小的身体,把头埋在膝盖里。老王扯过一条厚厚的、带着柴油味儿的旧毯子,轻轻盖在星星身上。
“别怕,叔叔在呢。”
老王说完,深吸了一口冷气,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卡车缓缓停了下来。一个穿着制服、戴着大帽子的年轻警察走了过来。他手里的电筒发出一道白晃晃的光,在那儿晃来晃去。
“师傅,例行检查。请出示驾驶证、行驶证。”警察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特别响。
老王赶紧从怀里掏出个黑皮夹子递过去,脸上堆起那种常年跑长途的人特有的憨厚样子:“警察同志,辛苦了。这大半夜的,还在路边守着呢。”
警察没接话,接过证件仔细翻看着。老王的手心儿里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乱跳,跟敲鼓一样。
那道白色的手电筒光,像是一个细细的长手指,在驾驶室里到处乱摸。
光柱扫过了仪表盘,扫过了那个空荡荡的副驾驶座,最后,慢慢地往后面的卧铺隔间移过去。
老王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连气都喘不匀了。
毯子下面,星星一动也不敢动。
里面很黑,还有一股旧棉花的味道。星星觉得鼻尖痒痒的,很想打个喷嚏,但她死死地用小手捂住嘴巴。
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听见那个警察叔叔在说话。
那一刻,星星想起了妈妈。妈妈以前玩捉迷藏的时候,总是会温柔地喊:“星星在哪儿呀?妈妈要来抓小猫喽。”
可现在的捉迷藏一点都不好玩。星星觉得那道白光就像是一把尖尖的刺,要把她的毯子给刺穿了。
她把怀里的木匾抱得更紧了。木头硬邦邦的,咯得她胸口疼,可她觉得那是爸爸在给她力量。
“爸爸,保佑星星,别让他们把星星带走……”她在心里小声地念叨着。
手电筒的光停在了毯子上。
老王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掉了。他看见那毯子的边缘动了一下,可能是星星因为害怕在缩身子。
“师傅,后面拉的什么?”警察一边问,一边把身体往前凑了凑,手已经摸到了车门的把手上。
老王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正想着该怎么编个理由遮掩过去。
就在这节骨眼上,警察腰上的对讲机突然“刺啦刺啦”地响了起来。
“三号岗请注意!三号岗请注意!发现一辆尾号为 97 的可疑蓝色货车,涉嫌非法运输,正往你处逃窜,请立刻进行拦截!”
那个警察动作一僵,猛转过头看向公路的另一头。
“收到,三号岗立刻拦截!”
他把证件往老王手里一塞,挥了挥手,急促地喊道:“行了,没问题,赶紧走!别挡着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向了路中间的阻拦网,嘴里还在大声指挥着其他的同伴。
老王愣了一秒钟,紧接着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大卡车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吼声,像是一头受惊的野牛,飞快地冲过了检查站。
直到跑出去好几公里,直到后视镜里那些红红蓝蓝的灯光彻底看不见了,老王才敢松开紧紧咬着的牙关。
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原来汗水早把里面的背心给湿透了。
“星星,出来吧,没事了。”老王把车停在路边,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
毯子动了动,一个小脑袋慢慢从里面钻了出来。
星星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几根毯子上的毛。她的大眼睛在黑漆漆的驾驶室里亮晶晶的,像是夜空里最亮的两颗豆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先小心翼翼地把木匾放好,然后才看着老王,认认真真地说了三个字。
“叔叔,谢谢你。”
老王看着她那副懂事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本想揉揉孩子的头,可手到了半空又停住了。
他觉得自己这双满是油污的手,配不上这么干净的孩子。
“谢啥,是老天爷在帮咱。”老王重新发动了车子,这一次,他的目光比刚才还要坚定。
他看着前方那条一直通向远方的公路,心里默默地说:兄弟,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现在在哪儿,你闺女,我一定给你送到。
卡车继续往前跑着,雪花又开始落了下来。
星星又坐回了那个高大的副驾驶座。她把那枚子弹壳紧紧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让她觉得很清醒。
她看着窗外。虽然外面还是很黑,但她知道,每过一分钟,她就离爸爸更近一点点。
而在老王那个已经炸开了锅的朋友圈里,无数的人正在彻夜未眠。
有人在查那块木匾的来历,有人在打听老王的车牌号,还有人,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条通往北京的公路赶来。
那些原本互不相识的人,因为一个五岁孩子的执念,正汇聚成一股巨大的、足以冲破黑暗的力量。
星星不知道这些。她只是觉得肚子又有点饿了,她摸了摸兜里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小声地对怀里的木匾说:
“爸爸,星星很乖,星星没有被发现哦。”
夜,还很长。
但路,总会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