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起来的时候,星星是被晃醒的。
这种晃动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让人想睡觉的摇篮一样的晃,而是一停一顿,像是在走路的时候不停地被绊倒。
她揉了揉眼睛,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睡出来的眼屎。小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她趴到了车窗边。
哇。
星星的小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型。
窗外已经不是黑乎乎的树林,也不是白茫茫的雪地了。到处都是房子,好高好高的房子。有的房子高得像是要插进云彩里,玻璃墙面在早晨的太阳底下闪闪发光,亮得让人不敢看。
路上的车也变多了,多得像是搬家时的蚂蚁队伍,挤在一起,慢吞吞地挪动着。红色的灯,黄色的灯,绿色的灯,不停地变来变去。
“醒了?”
老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含着沙子。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嗖”地一下钻进来,带着一股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早点的味道。
星星缩了缩脖子,把衣服的领子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叔叔,这是哪儿呀?是那个……有很多解放军叔叔的地方吗?”
老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看着前方那座立交桥,叹了口气:“这儿是北京。不过,离你要去的地方还远着呢。”
大卡车在一个写着“公交枢纽”的大牌子附近慢慢靠边停下。这里比较偏,周围有些乱糟糟的小摊贩,卖煎饼果子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娃,叔叔的车是大车,进不了城里的核心区。”老王熄了火,转过身看着星星。
这一路跑了一天一夜,他的眼袋大得像挂了两个水袋,胡茬也冒出来一大截,看起来更像个坏人了。但他看着星星的眼神,却软得不像话。
“叔叔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星星愣了一下。她看了看窗外陌生的大世界,又看了看老王。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着说不要下车。她只是很乖很乖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小书包。
她把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兔子玩偶塞进去,把老王给她的那枚子弹壳小心地挂在书包拉链上,最后,她两只手费力地抱起那块被红布包着的木匾。
“匾匾,我们要下车啦。”她小声地对着木匾说,像是在哄一个小宝宝。
老王看着她这一连串熟练得让人心酸的动作,心里那个难受劲儿,比吞了一把黄连还苦。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零钱。有五十的,有二十的,还有一把硬币。他数都没数,一股脑地全抓在手里,大概有三百多块钱。
这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了。现在的货车司机都用手机支付,这点钱还是他留着备用交罚款的。
“拿着。”老王把钱递到星星面前,声音粗粗的,“北京这地界,喝口凉水都要钱。你一个小娃娃,没钱寸步难行。拿去买点热乎饭吃,晚上找个暖和的小旅馆。”
星星看着那只大手里花花绿绿的票子,却把两只小手背到了身后。
她摇摇头,头上的小呆毛跟着晃了晃:“叔叔,星星不能要。”
“拿着!”老王急了,把钱往前送了送,“跟你叔客气啥?让你拿着就拿着!”
“爸爸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星星的眼神很认真,那是只有孩子才会有的、不含杂质的执拗,“爸爸说,军人的孩子,要有骨气。不能占便宜。”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叫占便宜”,可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睛,那句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星星费力地腾出一只手,伸进自己贴身的棉衣口袋里。
她在里面掏啊掏,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了一张纸币。
那是一张一百元。
红色的票子,已经很旧了,上面满是折痕,边角也磨得毛毛的。这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点钱,她一直贴身藏着,平时连一块钱的棒棒糖都舍不得买。
星星把这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展平,哪怕展不平,她也很努力地用小手掌在上面压了压。
然后,她双手捧着这张钱,递到了老王的面前。
“叔叔,给你。”
老王懵了:“啥?”
“车费。”星星奶声奶气地说,语气却严肃得像个小大人,“坐车要给钱的。舅妈坐车去镇上都要给两块钱。叔叔开了这么久的车,很累,还要费油。这一百块钱……够不够呀?”
她有点忐忑地看着老王,怕这一百块钱不够付这趟漫长的旅程。
老王看着那张红票子,又看看星星那张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的小脸。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连呼吸都觉得疼。
一百块钱。
对于跑长途的他来说,连一脚油门都不够。
可对于这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可能是她的全部身家,是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她把她的“全部”,拿出来维护她的“尊严”。
老王的眼眶瞬间红透了,酸涩的液体在眼底疯狂打转。他想把钱推回去,想大声吼她“傻孩子留着买糖吃”,可是他看着星星那双期待又忐忑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
如果不收这钱,就是看不起她爸爸教给她的道理。
如果不收这钱,就是把她当成了一个乞丐,而不是一个战士的后代。
老王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猛,呛得肺管子生疼。他伸出颤抖的手,从星星小小的手掌心里,接过了那张带有体温的一百块钱。
“够了。”老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太够了。叔叔这车平时都不拉人的,你是贵客,给你打个折。”
星星看到叔叔收下了钱,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谢谢叔叔。”
老王转过身,背对着星星,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过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那三百多块钱,还有他车上剩下的半袋切片面包,两根火腿肠,和一盒纯牛奶。
“那个……星星啊。”老王蹲下身子,视线和星星平齐,“叔叔跟你商量个事儿。”
星星眨巴着大眼睛:“什么事呀?”
“你看,叔叔收了你的车费,咱们就是生意伙伴了,对不对?”老王开始胡编乱造,“但是呢,叔叔现在手头有点紧,想把这些东西存在你这儿。你看,这钱,还有这吃的,你先帮叔叔保管着,行不?”
星星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保管?”
“对,就是借给你用。”老王一本正经地点头,“等你找到了爸爸的战友,或者等你长大了赚了钱,你再还给叔叔。咱们这是……那个叫啥来着,无息贷款!对,就是借你的。”
星星看着那一袋子东西,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是真的饿了。
而且,如果是“借”的话,爸爸好像没有说不可以。爸爸说过,战友之间是可以互相帮助的,只要记得报答。
“那……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星星认真地问,“我以后去哪里找你还钱?”
老王愣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挺直了腰板的小丫头。
“我叫……”老王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笑得特别灿烂,“我叫雷锋。”
“雷锋叔叔?”星星念叨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幼儿园的故事书里听过。
“对,就叫雷锋。记住了啊,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雷锋叔叔借过你面包吃。”
老王不由分索地把塑料袋塞进星星怀里,帮她把木匾调整好姿势,然后打开了车门。
冷风灌进来。
老王把星星抱下车,放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地面上还有没化完的积雪,硬邦邦的。
“去吧,娃。”老王指了指远处那个最高的尖顶建筑,“往那边走,那是市中心的方向。路上看着点车,别跟陌生人说话。”
星星站在路边,小小的身子背着大大的书包,怀里抱着比她还高的木匾,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借款”的塑料袋。
她看起来是那么渺小,像是一粒落在灰尘里的微光。
但站得很稳。
她转过身,对着那辆满身泥泞的大卡车,对着驾驶室里的那个“大熊叔叔”,规规矩矩地弯下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雷锋叔叔,再见。”
童稚的声音被风吹散在喧嚣的早晨。
老王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得有些摇晃,却绝不回头的背影。
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淌下来,滴在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钱上。
“傻娃子……”老王哽咽着骂了一句,“这他娘的世道,怎么就让你这么小的娃遭罪。”
他发动了车子,但他没有立刻走。他拿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点开了那个短视频软件。
昨天夜里发的那条朋友圈,已经被他截图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
因为信号不好,刚才一直显示在“审核中”。
现在,信号满格。
那个绿色的进度条“唰”地一下走到了头。
视频是一张静态图片:昏暗的车厢里,抱着木匾睡觉的受伤女孩,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子弹壳。
配文很简单,是老王刚才改过的:
“一百块钱的车费,是这娃的全部身家。她叫星星,五岁,来北京找爸爸。她说她爸是英雄,不是逃兵。我不图火,就想问问,谁知道这孩子的爸是谁?这满门的忠烈气,装不出来!别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点击,发布。
老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按下发布键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人们看惯了虚假的作秀,看惯了剧本的演绎。
但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那张照片里,孩子眉宇间那种令人心碎的倔强,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即将刺痛无数人麻木的神经。
而此时的星星,正抱着她的木匾,走进了北京城早高峰的人潮里。
周围的人行色匆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大声打着电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奇怪的小组合——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和一块写着“忠魂”二字的残破木匾。
风很大,吹得星星的脸蛋生疼。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枚子弹壳握在手心,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一点点温度。
“爸爸,妈妈。”
星星在心里悄悄地说。
“星星到北京了。星星很勇敢,没有哭。”
“星星要去问问叔叔……”
星星一边走,一边小声地练习着要说的话。
“星星想问问,爸爸是不是在那里面迷路了,所以才找不到回家的路呀?”
“如果星星把这个大奖状还给叔叔,叔叔能不能告诉那些坏人,爸爸不是坏蛋?”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块沉甸甸的木头。红布的一角被风吹开了,露出里面烧焦的黑印子,像是一块永远好不了的伤疤。
“星星不要糖果了,也不要新衣服了。”
“星星只要爸爸回来……抱一下,就抱一下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