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大门真的好高啊。
星星觉得自已变成了一只小蚂蚁,站在大树脚下。
那个穿着绿衣服的叔叔,就站在台阶上。他手里握着一根黑乎乎的、看起来很吓人的铁管子——爸爸说过,那个叫枪,是用来打大灰狼的。
星星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干干的,有点疼。
她把背挺得直直的,像爸爸教过的那样。可是背上的木匾太重了,总是要把她的小身子往下压。星星只能把脚趾头用力地扣紧鞋底,才没有让自己弯下腰去。
一步,两步。
星星的小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
但是那个绿衣服叔叔看见她了。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天上的鹰。他看着这个奇怪的小不点,一点一点地挪过来。
“站住!”
一声大喝,从那个叔叔的嘴里蹦出来。
声音真大,把路边的树叶都震得抖了一下。
星星吓得一哆嗦。她停下了脚,两只小手死死地抓着木匾的边缘,指甲都泛白了。
她不懂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懂什么叫“警戒线”。她只知道,叔叔不让她走了。
“小朋友,这里不能进。”
那个叔叔又说话了。他的脸板着,像是冬天里冻硬的石头,没有一点笑模样。
星星有点委屈。
面馆的阿姨虽然凶,但会给她面汤喝。公交车上的爷爷虽然嗓门大,但会给她苹果吃。
可是这个叔叔,为什么这么凶呀?
明明他也穿着和爸爸一样的绿衣服。
“我……我不进去。”星星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酸的感觉压下去。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大一点:“我是来找爸爸的。”
风吹过来,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得飞起来。
路边,有几个裹着羽绒服的路人停了下来。
“这谁家孩子啊?怎么跑军区门口来了?”
“看着像个要饭的,大人也不管管。”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哥哥,脖子上挂着一个长长的大相机。他本来是在拍雪景的,看见这一幕,鬼使神差地举起了相机。
镜头里。
巍峨庄严的灰色大门,高耸入云。
全副武装的哨兵,像一座铁塔。
而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只有膝盖那么高的小黑点。
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大棉袄,袖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根枯树枝。她怀里抱着一块脏兮兮的烂木头,红色的绸布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那个年轻哥哥的手指动了一下。
“咔嚓。”
画面定格了。
哨兵叔叔皱起了眉头。
他是职责所在。这里是重地,哪怕是一只鸟飞过都要看清楚,更别说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孩。
他看着那个孩子。
太脏了。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看。
“小朋友,快回家去,这里不是玩的地方。”哨兵叔叔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点,但还是硬邦邦的。
他想走下来,把这个孩子劝走。
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怀里的木板上时,他的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路灯昏黄的光,正好照在那块烂木头上。
那上面,有字。
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拿笔的人刻上去的。
有的笔画深,有的笔画浅。红色的颜料——不,那颜色暗红暗红的,不像是颜料,倒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爸爸是英雄】
这五个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哨兵叔叔的眼睛里。
风好像突然停了。
周围那些嘈杂的议论声,也好像听不见了。
哨兵叔叔那张板着的脸,那张像石头一样的脸,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烂木头。那是老槐木,是部队里以前用来做牌匾的好料子。
他也看清楚了那个孩子。
她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木头太重了。
可是她一步都没有退。
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草,倔强地迎着风,迎着他这个“巨人”,举起了她手里唯一的武器。
那是她爸爸的荣耀。
哨兵叔叔的手指动了动。他原本握着枪的手,不知怎么的,有些握不住了。
星星看见那个叔叔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她的“奖状”看。
她想,叔叔一定是认出爸爸了。
爸爸说过,只要给穿绿衣服的叔叔看这个,他们就会知道。
于是,星星动了。
她拖着那块沉重的木匾,又往前走了一步。
“滋啦——”
木匾的角在水泥地上磨出了一声刺耳的响动。
这一步,跨过了那条黄色的线。
如果是别人,哨兵早就把枪举起来了。
可是现在,那个像铁塔一样的叔叔,却一动不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
星星走到了叔叔的面前。
她太矮了。她必须把头仰得高高的,甚至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叔叔的下巴。
她的腿在打颤,刚才走太多的路,现在膝盖里像是有针在扎。
但是不能倒下。
星星咬了一下嘴唇,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
“爸爸说,见到长官,要……要这样。”
星星松开了一只手。
她用单手死死扣住木匾的边缘,让它靠在自已的小肩膀上。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举起了那只冻得像红萝卜一样的小右手。
手指并不直,手掌上还有一道刚才被木刺划破的口子。
但这并不妨碍她做出那个动作。
那个她在镜子面前,学着爸爸的照片,练了一千遍、一万遍的动作。
小小的手掌,贴在了她乱糟糟的额角边。
风雪中,那个五岁的孩子,对着全中国最威严的大门,敬了一个礼。
她的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还带着一点没好透的哑。
可是这声音却像是长了翅膀,飞进了哨兵的耳朵里,飞进了旁边那个年轻哥哥的镜头里,也飞进了监控室里每一个值班军人的心里。
“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