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报告,清脆得像是在冰面上敲响的小银铃。
站在台阶上的哨兵叔叔,那具像钢铁铸成一样的身体,在那一刻,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那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不点,看着那只冻得通红、却拼命伸直的小手。
他见过很多人在这里大喊大叫,见过有人在这里哭诉,也见过有人在这里合影。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只有五岁大、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会敬一个这么标准的军礼。
尽管她的手指因为冷而有些僵硬,尽管她的身体因为背后的木匾太重而微微前倾,但那个手掌贴在额角的姿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白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星星见哨兵叔叔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心里有点打鼓。是不是星星的声音太小了?爸爸说过,在部队里说话,要像打雷一样响亮,才算是有精神。
她小小的胸脯用力鼓了起来,憋足了气,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涨得通红。她再次张开小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报告!解放军叔叔!”
这一声喊完,她的小身体晃了晃,差点被背后的木匾带倒。她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把那块沉甸甸的、写着“我爸爸是英雄”的木匾往怀里搂了搂,然后用力往前递了递。
“请问……这里是英雄该来的地方吗?”星星仰着头,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天上的星星。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哀求,更多的是一种倔强,“我爸爸是英雄,我想带他回家。星星找了好多地方,他们都说爸爸不在这里……可是爸爸照片里的红星星,和门上的一模一样。”
哨兵叔叔的喉结用力地滚了一下。他觉得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干燥的沙子,难受得厉害。他受过最严格的训练,哪怕是面对最凶恶的坏人,他也不会后退半步,更不会乱了方寸。
但现在,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块烂木头上的字,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
“小朋友……”哨兵叔叔的声音变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这里是军区重地,不能乱闯的。天太冷了,你……你快回家去吧。让你家里的大人来接你。”
星星听了这话,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暗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小脑袋上的乱头发跟着晃动,“星星没有家了。舅妈把星星的被子扔了,还烧了妈妈的照片。她说爸爸是逃兵,是坏人,不许星星拜他,也不许星星进屋睡觉。”
说到这里,星星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水掉下来,“可是爸爸走的时候抱过星星,他说过,如果星星以后找不到家了,就来找穿绿衣服的叔叔。他说,这里就是所有军人的家。”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哨兵叔叔身上的衣服,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木匾,“星星带着爸爸的奖状来了,星星不乱闯,星星就在这里等爸爸。”
这一幕,被路边那个摄影师完整地拍了下来。
那个年轻哥哥的眼睛红了,他不停地按着快门,嘴里小声骂了一句:“造,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受了这么多罪。”
而在不远处,几个路人已经拿出了手机。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大声说着:“家人们,快看啊!江市军区门口有个小乞丐,背着块破木头非说她爹是英雄。现在的骗子真是连孩子都不放过,这剧本写得也太虐了吧?大家点点关注,我带你们看后续!”
直播间里的弹幕飞快地滚动着:
【这孩子看着不像是演的啊,你看那手,都冻裂了。】
【现在的流量密码就是卖惨,楼上别太天真。】
【如果是真的,那这孩子的父母得是什么人啊?】
监控室内,大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大门口的一切。
值班的军官皱着眉头,看着屏幕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他接到的命令是确保大门绝对安全,任何不明身份的人员都必须立刻带离。
“哨兵,怎么回事?”军官拿起对讲机,声音冷硬,“为什么还不把孩子带走?影响太不好了,门口已经开始聚集群众了。”
对讲机里传出刺耳的滋滋声,哨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报告,这个孩子……她背着一块写着‘英雄’的木匾。她说她来找爸爸。”
“胡闹!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她找爸爸的地方吗?”军官有些恼火,“立刻带到旁边的传达室,联系当地派出所,查清楚是谁家的孩子。动作快点!”
哨兵接到命令,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星星,慢慢走下台阶。
星星看见叔叔走过来了,以为他要带自己去找爸爸,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那个笑在脏兮兮的小脸上绽放开来,像是一朵开在废墟里的小白花。
“叔叔,你要带星星去见爸爸了吗?”
哨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伸出手,想去拉星星的小手,“小朋友,跟叔叔先去屋里坐会儿,外面冷……”
可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星星的时候,星星却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小脸变得严肃起来。她知道,如果现在进去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红星星”了,也见不到爸爸了。
“叔叔,星星还没报告完呢。”星星站得笔直,声音清脆而响亮,在这个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很远。
“我爸爸叫苏云深!我妈妈叫林薇!”
她一字一顿,说得特别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我是他们的女儿,我叫苏星晚。爸爸说,军人要守纪律。我现在长大了,我带了他的奖状,来替他们向组织报道!”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请求归队!”
监控室内,原本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值班军官,在听到那两个名字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苏云深……”
“林薇……”
他嘴里呢喃着这两个名字,脸色在几秒钟内变得惨白。
“啪嗒!”
他手里那个黑色的对讲机,重重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发出刺耳的盲音。
“快!快查!查绝密档案库!”军官疯了一样扑到电脑前,手指抖得连密码都输错了好几次。
旁边的一名少尉也反应过来了,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首长,那是……那是S级绝密代号!‘长城’和‘蔷薇’!”
电脑屏幕上,原本灰色的搜索框,在输入那两个名字后,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警告!您正在试图访问S级绝密档案!】
【身份验证中……】
【权限不足!请立即联系最高司令部!】
那血红色的光映在军官的脸上,显得格外骇人。
在军区的档案管理系统里,这两个名字不是文字,而是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他们是影子,是利刃,是守护这个国家最深处的盾牌。
五年前,那场震惊高层的绝密行动,代号“长城”与“蔷薇”的两名顶级特工,在完成任务后音讯全无。他们的档案被永久封存,他们的名字成了不能说的禁忌。
而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背着一块烂木头,站在军区大门口,说她是他们的女儿。
她说,她替他们,请求归队。
几乎是同一时间,整个军区内部,所有核心首长的终端显示器上,同时跳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
没有刺耳的警报声,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感。
那是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只有在国家安全受到极度威胁,或者是……或者是那种失踪多年的“国之重器”重新出现时,才会触发的加密信号。
军区深处,一栋原本安静的小楼里,灯光瞬间全部亮起。
一名正在批阅文件的老将军,看着终端上的那行字,手里的钢笔“咔嚓”一声被捏断了。墨水溅在了纸上,像是一朵盛开的黑牡丹。
他一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苏云深的女儿?”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长城的后代……在门口要饭?”
“传我的命令!”老将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茶杯乱跳,“全军区,所有校级以上军官,立刻跟我去门口!”
“还有,把那台该死的直播手机给我封了!谁敢再拍那个孩子一下,老子毙了他!”
此时的军区大门口,星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周围突然变得好安静。那个原本要拉她的哨兵叔叔,此时正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星星,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风又刮起来了,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星星的小脸上。
星星觉得好冷,腿也好疼。但她还是努力站着,努力举着那个不标准的军礼。
“叔叔。”星星小声地问了一句,“星星……可以回家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但在那座宏伟的大门后面,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正排山倒海般传了过来。
那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那是英雄回归时,大地发出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