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兹的话像一根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入了浮生意识中最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在她灵魂深处震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厌恶的诱惑力。
“我想知道。”
这个念头瞬间就不受控制地迸发了出来。
那个梦,那片冰冷的海水,那个站在岸边冷漠注视的身影……它们像永不愈合的伤口,反复撕扯着她的每一个夜晚。
她太想知道了,这渴望,远比她对雅姐的困扰,对宿舍关系的担忧,甚至对自身变化的茫然,都要强烈得多。
巴西兹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渴望。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近乎蛊惑的意味,再次响起:
“看……你渴望真相……渴望理解那纠缠你的寒冷与恐惧的根源……所以……”
浮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当然想知道!这念头几乎成了她潜意识里的执念。
镜子里映出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底深处那片空洞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但是……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锁骨处的肌肤,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力量奔涌时带来的异样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情感被生生抽离后的冰冷虚无。
同情心,消失了。
她感受不到对沈安伤势的关切,也感受不到对李心韵担忧的回应。这代价太可怕了。
“不……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她在心中冰冷而清晰地回应对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抵抗。“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她宁愿带着这个谜团和痛苦活下去,也不想再变成更陌生的自己。失去情感,如同世界失去了颜色。
“代价……并非总是悲观的失去……”巴西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吟诵古老的咒文,那意味不明的低哼,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嘲弄,“有时……它也可以是‘承担’……是‘接纳’……”
“承担什么?接纳什么?”浮生警惕地问。她不相信这个来自深渊的声音会提供廉价的帮助。
“接纳……真相本身的重量。”巴西兹缓缓道,“承担起……被掩埋的过去所带来的一切。这本身……就是一种代价。它或许不会让你失去某种特定的情感……但可能会让你……看到你宁愿从未见过的景象。”
浮生沉默了。真相的重量?宁愿从未见过的景象?
这听起来同样危险。无知或许是一种痛苦,但知晓真相,会不会是另一种更深刻的折磨?她想起母亲偶尔看向大海时那空洞哀伤的眼神,想起她对自己近乎偏执的依赖和保护。
“我需要……考虑。”浮生最终在心中说道,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你可以考虑……”巴西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毫不着急的从容,“但记住……真相不会永远等待。而噩梦……也不会轻易离去。”
声音消退了,留下浮生独自坐在渐亮的晨光中,内心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对真相的渴望像一团火在她空洞的心湖里燃烧,而对未知代价的恐惧则像冰冷的湖水试图将其熄灭。
她看了一眼洗手间紧闭的门,里面持续的水声显示着雅姐尚未平复的混乱。
她又看向对面床上的李心韵和沈安。她们的世界相对简单,而她的世界,从六岁那场车祸起,或许更早,就已经布满了迷雾和裂痕。
这时,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雅姐低着头快步走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上和脖颈那不正常的红晕已经褪去不少,但嘴唇的微肿依旧明显。
她谁也没看,径直冲回自己的床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僵硬。
浮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雅姐。
她看到了雅姐刻意回避的眼神,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也看到了她脖颈上似乎因为用力搓洗而泛红的皮肤。
理性分析:雅姐因为昨晚的偷袭失败和那个意外的吻而处于极度混乱和羞愤的状态。她的威胁性暂时降低,但不稳定。
李心韵和沈安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但鉴于雅姐一贯的作风和昨天的冲突,她们只当她是怒气未消或者又在发什么神经,没有多想。
浮生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向洗手间。与雅姐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感觉到雅姐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几乎要贴到墙壁上给她让路。
狭小的洗手间里还残留着湿气和水滴。浮生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眼神空洞的脸。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不属于她的温度,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雅姐的、带着点汗水和廉价洗发水味道的气息。
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会那么做?
是因为梦里把雅姐错认成了妈妈吗?
还是……巴西兹的力量在影响她,扭曲她的行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拒绝了一个探寻噩梦真相的诱惑,保住了所剩无几的情感。但同时,她也意识到,有些东西,在她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的情况下,已经悄然改变了。
不仅仅是她,还有她与雅姐之间,那原本简单直接的敌对关系,现在被蒙上了一层复杂而诡异的阴影。
这个高中生活,从第一天起,就注定无法平静了。
她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拍打脸颊,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纷乱混沌的念头。
镜中的少女,眼神依旧缺乏神采,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她要靠自己弄清楚噩梦的真相,守住自己作为“浮生”的底线。而现在,她需要先处理好眼前这个,因她一个混乱的吻而变得愈发复杂的宿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