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4:39:46

接下来的几天,404宿舍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一触即破的平静,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汹涌。

她们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吃饭、自习,像所有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高中生一样,日复一日地承受着班主任的训导和数学题的“抽打”。

只是雅姐彻底成了宿舍里的一个幽灵。除了熄灯前不得不回来睡觉,其他时间几乎不见踪影,她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浮生三人产生交集的时刻。

“你们说那金毛,以前也这样神出鬼没吗?”沈安的鼻子已恢复如初,晚自习时,她压低声音问向两位。

“不知道呀,可能吧……”李心韵的语气里也带着疏离。一旁的浮生则一脸事不关己,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数学书。

“别看了,”李心韵一把将书从浮生手中抽走,“老话常说:‘数学学好,光头到老’。你想步咱们班主任后尘吗?”

“……有这种老话?”浮生抬眼,语气平淡。

“这你别管。”

“叮呤呤呤——”

放学的铃声像一道赦令,教学楼瞬间化作喧嚣的海洋。

浮生、李心韵和沈安随着人潮涌向宿舍楼。快到楼下时,李心韵拽了拽沈安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看前面……那个,是不是雅姐?”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踉跄着走向宿舍门禁。是雅姐,但她此刻的状态与之前那个嚣张的金发少女判若两人。

校服外套沾满污渍,一边袖子被撕裂,露出里面的布料。

原本耀眼的金发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被暗红色的血痂黏在额角和脸颊。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左眼眼眶乌青肿胀,嘴角破裂,残留着蜿蜒的血迹,整张脸带着不自然的浮肿。她走路时一条腿微微跛着,每一步都显得艰难。

她死死低着头,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刷开门禁后,几乎是拖着脚步挪了进去。

“她……她这是怎么了?”李心韵捂住嘴,声音里带着惊骇,“又跟人打架了?这次好像……被揍得好惨。”

沈安皱紧眉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已复原的鼻梁,眼神复杂:“这模样,像是被围殴了。” 她对暴力心有余悸,此刻看到雅姐的惨状,心里却泛不起丝毫快意,只有一股冰冷的寒意。

浮生静静地注视着雅姐消失的背影,空洞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情绪,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理性在飞速运转:伤势分布、行走姿态、回避行为……数据链条指向明确的结论——她遭到了多人的暴力攻击。是谁?为何?旧怨还是新仇?

她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冷静地将这条信息归档,作为对“雅姐”这个不稳定变量的状态更新。

三人回到404时,雅姐已经在室内。她背对门口,坐在书桌前,用一块冷毛巾敷着肿起的眼眶。

听见开门声,她的背影瞬间僵硬,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恶语相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洗手间里传来隐约的水声,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碘伏气味。

李心韵和沈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犹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在目光中流转。

尽管厌恶雅姐,但同为女性,目睹如此惨状,那点恻隐之心终究难以完全泯灭。可任何关切的询问,在她们僵硬的关系下都显得虚伪而尴尬。

宿舍空气凝固,只剩下洗手间滴答的水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最终,李心韵鼓起勇气,试探着开口:“那个……你……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去告诉老师?”

雅姐敷毛巾的动作骤然停顿。她没有回头,但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

过了好几秒,沙哑而低沉的声音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强烈的抗拒:“**的少假惺惺!关你们屁事!滚!”

态度依旧恶劣,但那声音里无法掩饰的虚弱和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暴露了她外强中干的实质。

对方被吓得一愣,撇撇嘴,小声嘟囔:“对……对不起……” 沈安走过来狠狠地瞪了雅姐一眼,把李心韵轻轻拉走。

浮生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拿出课本,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她的目光掠过雅姐桌角那卷散乱的绷带和打开的碘伏瓶——她试图自行处理伤口,但显然力不从心,手肘和后颈还有几处擦伤未被顾及。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熄灯铃响,黑暗吞噬了整个房间。

浮生躺在床上,并未立刻入睡。她能听到对面下铺传来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以及翻身时因牵动伤口而发出的沉闷痛哼。

雅姐显然睡得极不安稳,疼痛与恐惧正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她。

“……弱者……被更强大的暴力碾压……恐惧和疼痛正在侵蚀她的意志……” 巴西兹低沉的声音如同鬼魅,再次于浮生脑海深处响起,带着冷眼旁观的漠然,“你看……即使是她这般张扬的存在……也会落入如此狼狈的境地……”

浮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聆听着黑暗中那艰难辗转的声响。

“她在害怕……” 巴西兹继续低语,声音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引导,“害怕那些施加伤害的人……或许……她也在害怕你……”

浮生翻过身,面朝墙壁。

害怕自己?

……

次日清晨,天色阴郁,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着校园。

浮生醒来时,雅姐的床铺已空,收拾得勉强整齐,但桌上那瓶碘伏和绷带依旧散乱。

上午第一节是班主任“光头”陈老师的数学课。上课铃响过许久,雅姐的座位依旧空着。

陈老师皱起眉头,环视教室:“有同学知道王雅为什么没来上课吗?”

教室里一片沉寂,无人应答。

浮生注意到,前排两个男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带着讥讽。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未作停留。

直到下午,雅姐才出现在教室。她换了一件高领衣服,试图遮掩颈部的伤痕,但脸上的青紫肿胀却无处可藏。她低着头,快步走到座位坐下,全程回避着所有人的视线。

课间,浮生去洗手间。在隔间里,外面传来几个女生的议论,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听说了吗?三班那个王雅,昨天放学后被‘黑狗’那帮人堵在后巷了……”

“活该!让她平时那么横,得罪的人多了,总有人治她!”

“不过这次好像下手特别狠,据说是因为她之前撬了人家墙角?”

“谁晓得呢……反正她那种人,出事是早晚的……”

议论声随着水流声和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消散。

浮生推开隔间门,走到洗手台前,面无表情地清洗双手。“黑狗”?一个陌生的名号。看来雅姐的麻烦源于校外复杂的人际纠葛。

当她回到教室,察觉气氛有些异样。雅姐座位周围空出一圈,同学们仿佛心有灵犀般避开她。

而雅姐本人,脸色惨白地坐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浮生看到,她的课本和作业本散落在地,上面印着几个清晰的脏污鞋印。笔袋被打开,里面的笔悉数折断,凌乱地扔在桌面上。

显然,有人趁她不在,刻意毁坏了她的东西。

浮生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她并不关心雅姐是否遭受欺凌,只要不波及自身和其他舍友。

然而,就在她经过雅姐座位的那一刻,趴在桌上的雅姐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通红一片,里面翻滚着愤怒、屈辱,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甚至还有一丝……难以理解的、扭曲的期待?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教室,最后,竟死死钉在了刚刚坐下的浮生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

浮生平静地回视着她,眼神依旧空茫,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静物。

雅姐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猛地站起身,撞开椅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李心韵凑近浮生,小声道:“她怎么回事啊?干嘛那样瞪着你?好像你得罪了她似的。”

沈安也皱紧眉头:“感觉她越来越不对劲了。浮生,你小心点,她会不会把邪火撒到你头上?”

浮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雅姐空荡的座位,以及地上那些被践踏的课本。

“看……麻烦正在主动寻来……孤立无援的困兽……往往会产生极端而不可预测的行径……”

“你不想知道……她为何独独用那种眼神看你么?或许……这与那晚……你留下的‘印记’有关……”

“接纳真相的重量……承担起过往……或许能让你……看清眼前这只困兽……下一步将扑向何方……”

巴西兹的话语再次在浮生脑中回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雅姐的麻烦,她本可置身事外。

但那晚混乱的吻,以及此刻雅姐眼中那诡异难辨的神情,却像一根无形丝线,将她们缠绕在一起。

她需要知道,这根线,最终会引向何处。

她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丝,眼神依旧平静,但其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