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津想起那日,她泪眼朦胧地质问他是不是当她是外室,想起她后来哭的模样。
他投降了,却也让她关在了门外。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所以宁愿去找那个看起来更温和的苏明恒?
纷乱阴暗的猜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将前两日他觉得关系缓和了一些的念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两年分离造成的裂痕,他恨他怨,可这一刻,他是真的害怕她再也不理会自己了。
“大人,是否需要属下……”
一月谨慎地询问。
“不必。”望津打断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甚至更添了几分冰寒∶
“继续看着。她有什么动向,随时来报。”
“是。”
一月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
窗外的日光正好,望津却只觉得那光线刺眼,心底一片阴霾。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络泱站在定国公府门前有可能遇到苏明恒的样子。
她会对他笑吗?像以前对他那样?
苏明恒会不会用那种温文尔雅的姿态,邀请她进去?
胸腔里的那团闷火越烧越旺,混合着不安的刺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以为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给她时间,慢慢来,总能重新捂热那颗心。
却没想到,她似乎并不打算停留在原地,甚至有可能走向另一个方向。
不行!
无论她是怎么想的,他都必须让她明白,从他再次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选项里,就再也没有苏明恒,没有定国公府,甚至没有离开京都的可能了。
她只能是他的。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决断。
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小院所在的方向,许久,对门外沉声吩咐:
“备车。”
望津到了为林络泱的府邸,不等一月摆好脚凳,已自行迈步下车。
他面色沉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径直朝院内走去。
赵嬷嬷带着丫鬟迎上来,还未及行礼,望津已开口,声音冷冽:
“她呢?”
赵嬷嬷被他语气中的寒意慑得一颤,忙躬身答:
“回大人,林姑娘一早便出门了,还未回来。”
不在?
望津脚步一顿,眉心拧起。
不是已经从定国公府离开?怎么还未归来?
“她去了何处?可有说何时归来?”
他追问。
“姑娘只说要出去办事,并未详说去处。”赵嬷嬷小心翼翼道∶
“不过,姑娘身边的云珠姑娘留了话,说姑娘若回来得晚,让厨房不必备她的午膳。”
办事?望津眼神更暗。
在这京城,她能去办什么事?
除了那桩恼人的婚约,还能有什么?
就在这时,一月快步走了进来,对望津抱拳行礼,禀报道:
“主子,方才盯着姑娘行踪的三月传回消息,姑娘离开定国公府后,并未直接回返。
她……去了东市街口的清音茶肆。”
茶肆?
望津眸光骤然一缩,那是文人雅士最喜欢聚集之地,听闻,那苏明恒也经常在那……
“她独自一人?”
望津的声音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只带了云珠姑娘。
进去已有一刻钟。”
一月答道,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三月在外面守着,并未见定国公世子或其随从出入。”
听到这话,望津猛地抬眼看了一月,一月立刻垂眸低头,深知自己说错话了。
且不说苏明恒经常在那里,那地方鱼龙混杂,岂是她该独自涉足的?
“去清音茶肆。”望津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更快,带起一阵冷风。
一月∶跟在主子身边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他这般,再说了,他看出来了,主子分明就是在意那林姑娘跟苏世子,怎么还不让自己说呢?
……
清音茶肆二楼,临窗的雅座还算清静。
林络泱坐在角落,面前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她并非为了喝茶而来。
定国公府蒋氏的避而不见和推脱之辞让她心头憋闷,更觉必须快刀斩乱麻。
她需要理清思绪,想想若三日后蒋氏依旧耍赖,该如何应对。
她真的烦透了!
心中又忍不住怪起望津,要不是他那天突然出现,她现在早就把亲事给退了!
“要我说,那望津就是狗仗人势,手段真狠!”
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刻意彰显的敢言姿态:
“王侍郎不过是驳了他的话,就被他寻了由头,贬去岭南烟瘴之地!”
茶肆大堂里,说书先生尚未上场,几个年轻男子聚在一桌,正高谈阔论。
起初声音不大,但不知道说到什么,那嗓门便渐渐不加控制。
而“望津”二字对于林络泱来说,尤其敏感,她蹙眉头朝下望去,又听到有人说道∶
“何止!听闻兵部李郎中的案子,也是他一手督办。
李郎中不过是与边将有些银钱往来,惯例而已,竟被扣上‘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的帽子,下了诏狱!
家产抄没,女眷充入教坊司……唉,惨呐!”
“不就是仗着身后是苏太后!他望津说到底就是苏家的狗,没有苏家,他能这般目中无人?”
最开始那尖细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阴毒:
“哼,依我看,这等专权酷烈、罔顾人伦之人,便是权势再盛又如何?老天爷都看着呢!
行事这般绝,半点后路不留,我看他日后啊……定然是断子绝孙,无人送终的命!”
“慎言!慎言!”旁边有人慌忙劝阻。
“怕什么?这里又不是衙门!
我等读书人,议论时政,针砭时弊,乃是本分!
难道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那尖细声音反而拔高,颇有些的洋洋得意。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一个杯盏从二楼摔落在他们这桌旁的平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打断了那桌文人愈发不堪的议论。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二楼楼梯口站起一位年轻女子,容颜清丽,此刻却面罩寒霜,眉眼间俱是压不住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