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一声厉喝响起,如平地惊雷般,让屋内众人一震,顿时纷纷回头看去。
陆从宁眉心一动,抬眸看去。
一个年过半百、胡子花白的男子直挺挺的站在门口,横眉冷对,正直直看向她。
正是陆大丫的祖父,这满屋子人的老父亲,也是狗娃子的儿子——陆明达。
陆大丫姐妹俩的父母双亲俱已不在,要说现下谁是二人最近的亲属,能直接做二人的主的话,那自然非这个祖父不可。
“父亲,您可总算回来了——”
陆老五是第一个委委屈屈上前的,立马小声告状:“您要是再不回来,老爷子都要糟践死咱们了。”
让长辈给小辈磕头,旷古绝今吧?
“父亲,您回来了......”
屋子中央所有人都巴巴的看着他的方向,显然都是如此作想。
陆明达一身长衫,是前两年的款式,但丝毫不影响他进门的气势,他没有理会上前的老五,冷着脸径直走过。
衣袖甩得飞起,脸上都是怒意。
先是朝正皱眉的陆老太爷拱了拱手,面无表情的问了个好,“父亲,儿子来了。”
便立即沉脸看向一旁依然稳坐不动的人,声色俱厉的呵斥:“还不滚下来?在你曾祖父跟前,你竟敢形容如此不端!”
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屋内鸦雀无声。
后面的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看到他才算是看到了救星,心道今日这场匪夷所思的闹剧,总算是能收场了。
然而在这一声下,床上的人纹丝不动。
陆从宁缓缓抬眸看来,了然开口:“你就是陆明达?这是刚从衙门赶回来.....”
他是凤台县县衙中一个小小书吏,按理说这个时候应当还没有下值才对,但观他神色匆匆,想必是特意为此提前赶回的。
陆明达闻言顿时眉头狠狠一动。
“放肆,你敢直呼自己祖父的名讳?老夫要是再不回来,你怕是在这家中称王称霸了,前些日子上许家去丢人现眼的。”
“老夫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呢!”
陆老太爷皱眉看他,不高兴道:“明达,不可无礼,这是祖奶奶。”
这个儿子身在县衙,有正事,他自然不能像对其他儿孙一样,动辄呵斥数落。
屋中央的人闻言奇异的默了默,心道果然如此,方才家中传信的时候,他还不信.....当即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再次看向一旁的陆从宁,沉声道:
“你曾祖父犯病了倒也罢了,而你这个晚辈不想着安抚提醒,竟然敢趁机糊弄长辈作威作福,你简直.....”
“你才犯病了呢。”
陆老太爷气咻咻出声打断他,生怕他再说出什么冒犯的话,跺了跺手中的拐杖。
皱眉提醒道:“这是咱们陆氏的祖奶奶,你快快住口吧......赶紧上前来拜见!”
陆明达听着父亲朝着自己老二家的女儿,一口一个祖奶奶的叫着,脸色早已黑如锅底,不敢对父亲有所不恭。
但看向陆从宁的眼神,却更加严厉。
“混帐,还不赶紧过来,一个女娃子到处丢人现眼的,以为仗着你曾祖父就能.......”
“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陆明达话音未落,就被对面的少女冷冷的打断,一听她竟敢如此说话,顿时睁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来。
陆从宁就这么看着他,毫不留情:
“难怪考了半辈子,从秀才都考成老秀才了,连个举人都考不上......就你这顽固不化的老东西,能考上都算老天瞎了眼。”
身为祖父,许家这婚事他不可能不知道,陆大丫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多少次上赶着去倒贴人家,他这个祖父全然不管。
长辈的关爱是半分没有,事情出了,反而张口闭口就丢人现眼,竟还跟着一起作贱自家人,难怪陆大丫想不开……
屋内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丫竟敢这样骂自己的祖父,别说在场的老大、老四、老五等人惊呆了,就是正在陆从宁身旁的陆老太爷,都忍不住一顿。
但老爷子只是飞快的扭头朝祖奶奶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什么都没说。
前方的陆明达满脸震惊,他少说也是五十来岁,是当祖父的人了,现今竟被自己的孙女指着鼻子骂。
顿时气得老脸涨红,颤抖着手指向她。
“混帐,你这个混账......竟敢如此对自己的祖父说话,忤逆不孝的东西。”
偏生这考不上举人一事,是他这半辈子以来最大的痛,被狠狠戳中痛处,他自然是快被气疯了,整张脸气得通红。
“你懂什么.....小小年纪,这科场之事,你以为是有才华就能考上的吗,老夫......老夫的苦楚,岂能为外人道也!”
陆从宁冷笑一声打断了他,下一句话,就直接让对面正要被气疯的人安静下来。
“你是想说,是明阳府的知府陈大人有意针对于你,联合同僚官员一起打压你,打压整个陆氏……”
“所以,你才屡试不中?”
陆氏子孙远的近的一大堆,陆从宁魂飞这百年自然不是个个都能了解,但偏偏这个,狗娃子的亲儿子,她当然是关注过的。
再加上这孩子幼时天赋极好,的确是个聪慧的,十岁的秀才,放在她的面前,那也是足够她多看一眼的。
可偏偏后来......
陆明达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一脸惊愕的看来,“你怎么知道?这科场的事,你一个足不出户的小丫头......”
尤其是每回下场,碰到陈知府看他不顺眼这事,他可从来没对任何人提及过。
后面的一堆人都震惊了,不可思议的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刻意打压陆氏,竟还有这回事?!
难怪陆氏这么多年考上功名的人越来越少,六年才艰难的出了一个秀才,原来竟是这些上头的官儿......
首先忧心忡忡的就是陆永兴夫妇,他们可还有一个即将参加府试的孩子呢......若是如此,她家安明岂不是注定白忙活一场?
陆安明的母亲一急,赶忙开口确认:
“父亲,大丫说的可是真的?”
陆明达没有回答她,只是定定的看向对面这个有些陌生的孙女,头一回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孩子。
他拧眉追问:“你从何处听闻的?”
陆从宁冷眼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忍不住笑出一声,直言道:“真是可笑。”
“我且问你,那明阳府的知府陈大人官居四品,出身寒门,当年还曾在陆氏族学读过书,也算是受过陆氏恩惠.......”
“你说说,他为何要针对你?”
陆明达被质问得脸色几经变幻,虽气恼她竟敢如此对自己这个祖父说话,但在此事上,他的疑惑也同样不小。
顿时气哼出声:“老夫怎么知道为何,忘恩负义之辈,自古以来层出不穷。”
要不是现在还有些虚,陆从宁是真想冲过去将他暴打一顿,当下只能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告诉自己:打孩子不可取,仅靠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好不容易缓下去,她才再次抬眸看来。
平静开口:“陆明达,我觉得这忘恩负义的不是陈知府,而是你才对。”
在对面人骤然怒目而视的目光中。
陆从宁直接了当:“你记性可能不好,我提醒你,可还记得二十一年前那一场秋闱?”
陆明达脸上的怒气霎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