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达顿时愣在当场。
扬眉不解:“那场乡试?当然记得。”
陆老太爷也神色一动,迅速看向自家祖奶奶,好奇这其中,难不成真有什么隐情。
“那你可还记得,当时你写过一篇名叫《兴盛论》的文章,你在文中大议朝事.....”
陆从宁缓缓开口。
也不墨迹,直接将他当年那篇文章说了出来,再将他文章中提到的人点出,“.....你以为你字字句句赞颂,无有不敬。”
可偏生当时京中派来的那位主考官,是个极其厌恶党争的,一看到这篇文章,便笃定此人是个喜欢玩弄权术的人。
尤其是此考生还刻意颂扬他的老师来投机取巧,更是让他大为恼怒。
当即不仅要黜落陆明达,还要将他终生禁考,还是当时身为副考官的陈知府上前为他说话,这才在明面上保住了陆氏的名声。
此时的陆明达听完这些始末,早已呆愣当场,呼吸急促,呆呆的看向她。
“你是说,是因为那篇文章......”
所以这么多年,他考了这么多次,回回都被黜落,仅仅是因为那篇文章?!
陆从宁冷眼看他。
“你言语狂悖,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陈知府,整个陆氏的读书人都要被你连累,而你,却还记恨于他。”
若真是让这个狂悖蠢笨之人高中,涉足官场,将来怕是不知要给陆氏带来多大灾祸.....幸亏陈知府顾念当年借读情谊。
还愿意照拂陆氏,肯为陆氏的将来而忧,也算是对陆氏有大恩了。
后方的众人,听完此事的来龙去脉,早已神情各异,显然都是才头一回听闻。
连陆老太爷,都忍不住一脸惊讶。
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位知府大人对陆氏,有大恩啊。
陆明达脸色几番变幻,显然难以置信。
陈知府竟为了陆氏好,才故意黜落他,可这样的理由,简直比陈知府忘恩负义,是故意针对他,还要更让他难以接受。
“我不信!”
陆明达怒甩衣袖,盯着这个方向,凝眉怒道:“老夫不信,那陈知府会因为这样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你小小年纪,这么多年前的科场秘事,你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二十一年前的事情,这个才十几岁的丫头怎么知道?那时她都还没出生。
陆明达倏地清醒过来,想起他那篇兴盛论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说不得就是老爷子曾经在她面前提起过。
“胡说八道,老夫险些被你蒙骗......”
陆从宁一听,彻底沉默了,还有什么,比自欺欺人更可笑呢,她方才骂他是扶不起的阿斗,果然还真是骂对了。
她叹了口气,缓缓抬眸看来。
“既然你要自欺欺人,我也不拦你,你不是认为陈知府恩将仇报,一直在打压陆氏,打压陆氏子弟么…….”
旁边静默半晌的陆安明悄然抬头看来,定定的看向她......显然对这件事关自己前程的事,格外关注。
在对面这半老头坚信不移的视线中。
陆从宁平静开口:“......那我告诉你,将来以后,我陆氏子弟会一个接一个高中,县试、府试、院试……一直到殿试。”
“一个比一个走得更远,更高。”
旁边的少年听完,尤其看到她那双平静却带某种力量的眼睛,不由神情一怔。
屋内众人听到这孩子话,都面面相觑。
“那是肯定的,一定能中,一定能中。”
反应过来后,大家也都纷纷笑着点头,但那明显不自信的语气,都代表着这只是他们的期望,而不是相信。
大家都是当听到了个笑话,就算是陆安明的父母,看向自己即将参加府试的儿子,也是掩饰不住的担心。
陆明达深深叹了口气。
觉得跟自己不懂事的孙女在这里生气,他这个祖父也不像话,便只说道:“科考之事,事关朝廷选材,你个小丫头休要妄言。”
此刻唯有陆老太爷,忍不住露出一丝喜色,隐隐激动的看向陆从宁。
“有祖奶奶这句话,狗娃子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是能放心了。”
陆从宁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放心?瞧你这点出息,还早着呢。”
眼前这群大的显然是没救了,但那些年岁还小的娃娃们,却还能救一救,说不得陆氏的将来,就能靠他们改变......
陆从宁审视的视线,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的陆安明身上缓缓收回,平静开口:
“以后,我陆氏所有子孙,不论男娃女娃,三岁开蒙,五岁读史,每一个十岁之后都必须要参加科考......”
她此话一出,屋内顿时炸开了锅。
“不论男娃女娃?所有孩子都要去科考么,那得是多大一笔开支啊?”
可不是,现在的陆氏步履维艰,都是勉力撑着这表面的体面,这要让所有孩子都去参加科考,首先这银钱就要不少。
“远的近的这么多孩子,现在的族学怕是都装不下,这大丫,在这里说梦话吧.......”
老四、老五等人惊讶连连。
最边上的陆二丫呆呆的看来,茫然无措的脸上不知是期待还是害怕,轻轻开口:
“阿姐......二丫也要去么?”
陆从宁闻声扭头,朝她招手,微笑着轻声开口:“二丫当然也要去,你也是陆氏女啊.......”可这个名字不好,得重新换一个。
小小的陆二丫一听,眼睛顿时亮晶晶。
陆明达一听,刚消的脾气又上来了。
当即皱眉出声:“兹事体大,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决定的?让陆氏的女娃都去科考一事,老夫首先便不同意!”
“科考场上,男男女女的混作一团,对女儿家的名声有多大的损害你不知道,你是要让陆氏女都声名扫地不成?”
陆从宁原本不想理会这个老顽固。
但一扭头,看到身旁的狗娃子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顿时便明白,在他们这些长辈眼中,女子始终都是名声大过一切。
哪怕南壁至今开放女子科举已近两百年,哪怕就连她这个陆氏开族老祖宗也是女子之身,也始终改变不了......
几千年以来,世人对女子的偏见。
陆从宁顿时心头火起,扭头沉声道:“女子能治一家,何以不能治天下?”
“什么名声,难道还比治国安邦更重要?远的南壁第一位女状元冯希便不提了,就提至今还不过百年的那位女帝师......”
“女帝师之才,连天下万民之主都能教导,她不也是女子?更是响当当的女子,这世上之人何人敢瞧不上她?”
她这一连串落地,屋内落针可闻。
也震得陆明达哑口无言。
陆从宁收回视线,缓了缓道:“我陆家的女子不止都要读书,还要参加科考,将来以后,更是都要位极人臣......”
“明年县试,我陆氏女子便要参加。”
祖奶奶这一番话,可听得陆老太爷是一阵热血沸腾,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陆氏的盛景,顿时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陆家最鼎盛的那一年,科考放榜时,前十名中,曾有六名都是陆氏子弟,何等意气风发?祖奶奶说的,他完全相信!
当即重重的跺了跺拐杖。
朝屋中央的众人宣布道:“你们不同意没有用,祖奶奶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从今以后,陆氏女也全部都要科考!”
老太爷真的疯了,大丫也疯了......
众人齐齐呆呆的想。
最中间的陆明达满脸不赞同,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重重的一甩衣袖。
气恼道:“我是管不住你们胡来了,可族学的事,没有陆氏的族老发话,哪怕你们在这里说破天都没有用......”
随即愤然转头,甩着衣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