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肉,是不能吃的。
但在北疆第十三死囚营,只要是肉,就是命。
大铁锅里,红汤翻滚,肉香混杂着香料的味道,进入每一个人的鼻孔里。对于常年喝稀粥,啃黑馒头的犯人和狱卒来说,这就是人间美味。
除了林萧。
他蹲在灶台后,借着添柴,用烈酒,那是他偷偷留下,擦着手,直到皮肤发红发烫。
刚才宰杀藏獒时,他格外小心。他知道,狂犬病毒主要存在于唾液,脑组织和脊髓中。
只要煮熟了,高温能杀死病毒,肉是可以吃的。
最危险的是宰杀过程。
林萧看着锅中的热气,和在案板前忙碌的胖厨子。
胖厨子一脸兴奋地处理着狗的内脏,就在刚才,林萧亲眼看到胖厨子手滑了一下,碎骨头割破了他的手指。
胖厨子嘴里骂咧了一句,也没包扎,只是在脏围裙上抹了抹,然后继续在那里搅拌,他可能已经染上了病毒唾液。
潜伏期,少则数天,多则数月。
这胖子,过不了多久……
“哑巴,死过来!”
一道吆喝声打断了林萧的思绪。
赵阎王坐在后厨正中央,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手里端着一大碗酒,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手术后,他昨晚睡了一个好觉,他知道,这哑巴赌赢了。
林萧站了起来,过去。
赵阎王用筷子在锅里搅了搅,夹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那是狗心。
“严总管不是要人心做药引子吗?”赵阎王笑道,将那块狗心扔进林萧的碗里,“咱们没人心,但这狗心,可是大补,哑巴,赏你了。”
周围发出一阵哄笑,眼神中带着戏谑。
这狗是严福的,这肉带着疯气,这是一种试探,看你敢不敢吃严家的心?
林萧看着碗里的肉块,煮得很烂,完全熟透了。
林萧没有在犹豫,他将狗心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吞咽。
然后,他冲着赵阎王露出了一个傻笑,把空碗举过头顶,讨要更多。
“哈哈哈哈!”
赵阎王放声大笑,“好,是条好狗,既然敢吃,以后就是老子的人。”
赵阎王大手一挥:“开席,给兄弟们都盛上,今晚,咱们吃严总管赏的肉!”
宴席开始。
狱卒们大快朵颐,就连山羊胡郎中,也过来分了一碗汤,只有两个人是清醒的。
一个是赵阎王,他虽然在笑,但眼神一直盯着大门的方向,他算是和严福结下良子了,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另一个是林萧,他坐在角落里,吃着分到的肉,他需要补充体力,他知道,严福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送几个病人过来”,绝不是空话。
……
次日清晨。
风雪停了,久违的阳光洒在雪原上。
今天是拆布的日子,虽然还没拆线,但必须要检查伤口,确认是否感染。
山羊胡郎中跪在一旁,手里拿着剪刀,浑身哆嗦,他怕,万一揭开纱布,里面是烂肉和脓水,赵阎王一定会砍了他的脑袋。
赵阎王也紧张,他紧抓着床沿,额头上渗出汗珠。
只有林萧,他面无表情,用高度酒洗了洗手,一层层揭开纱布。
揭开最后一层纱布。
“嘶——”
那条腿,很丑,黑色的麻线交错纵横,伤口处翻卷着暗红色的肉芽。
“这……这……”郎中瞪大了眼睛。
“怎么?烂了?”赵阎王想要起身去看。
“不……不……”郎中声音有些发抖,“神迹,这是神迹啊!”
他伸手触摸着伤口边缘,“红润干燥,没有脓,也没有肿,这肉活了。”
按照常理,这开放性伤口,在这种脏地方,绝对会化脓溃烂,甚至生蛆,但现在,伤口干净清爽。
赵阎王有些愣神。
他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郎中说的意思,连忙看向林萧,他正低头收拾纱布,赵阎王长出一口气。
“好,好本事。”
“乙九五二七。”赵阎王喊了一声。
林萧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听令。
赵阎王摸了摸腿,目光一闪,“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后厨了,这营里的医棚,归你管。”
“那老不死的,他指着山羊胡郎中,给你打下手,你需要什么药,只要营里有,尽管拿。”
林萧有些激动,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步,成功了。
掌握了医棚,就等于掌握了药材库。
虽然这里只有劣质的草药,但对于他来说,可以提炼毒药,可以制作麻醉剂,甚至可以开始为以后的复仇埋下伏笔。
“报——!”
一名狱卒慌乱地冲进营帐,“赵头儿,严总管派人来了!”
赵阎王先是一愣,然后脸色聚变:“来干什么?要狗尸体?”
狱卒吞咽了口唾沫,神色惶恐,“不,不是,他们送来了四个人,说是给哑巴送来的病人。”
赵阎王瞟了一眼林萧。
林萧心中忐忑了一下。
这么快?
赵阎王手按在刀柄上,“带进来!”
片刻后,四人被锦衣卫抬进来,赵阎王瞳孔收缩,这四个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们被装在木笼子里,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红斑和水泡,手脚被铁链锁着,嘴里发出低吼,眼神涣散,嘴角流着黄色的涎水。
最可怕的是,他们抓挠着自己的皮肤,纵横交错,鲜血淋漓。
“这是严总管送给哑巴的大礼。”
为首的锦衣卫捂着鼻子,扔了一封信,冷笑道:“这几个人得了疯人病,太医说是中了邪,听严总管说这里有个神医,特意送来让您医治,若是治好了,重重有赏,若是治不好……”
锦衣卫看向林萧,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就请神医给他们陪葬吧。”
说完,扔下笼子转身就跑。
营帐内。
所有人都吓得一嘚瑟,生怕被传染上疯病。
“这是什么鬼病?”赵阎王感觉头皮发麻。
林萧没有被吓跑,反而抱拳,走近笼子,仔细观察着病人的症状。
红斑,水泡,精神错乱,极度瘙痒……
这不是中邪,也不是瘟疫。
林萧皱了皱鼻子,他闻到了一股像是苦杏仁的味道,夹杂着恶臭,他伸出手,想要去翻看其中一人的眼皮。
“吼!”
那病人反扑过来,张嘴就咬,林萧赶忙缩回手,趁他不注意,在那人脉搏上搭了一下,脉象洪大而紊乱。
林萧心中一惊,这根本不是病,这是‘药人’。
这几个人,是被喂食了大量的致幻毒草,如曼陀罗、天仙子,并混合了某种毒物,可能是汞或铅,人为制造出来的疯子。
严嵩那老贼,在用活人试药,那他们在试探什么?
严福把这几个人送来,显然是一个死局。
治不好,林萧死。
治好了,身份暴露,还是死,
赵阎王看了眼林萧,试探道,“哑巴,能治吗?”
林萧没有说话,顿了顿,走到案台前,拿起纸笔,写下了两个字。
能治。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字。
但我需要一样东西。
赵阎王表情紧张起来,“什么东西?”
林萧抬起手,指向了帐篷外的草地,“我要那片草,全部。”
赵阎王愣住了,那个山羊胡郎中也愣住了。
那是断肠草,又称为狼毒花,剧毒之物,牛羊吃了都会烂肠子而死。
这哑巴,是要以毒攻毒?
林萧面无表情。
既然你们送来了药人,那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毒医。
手术刀能救人。
毒草,亦能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