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病到死亡,不过短短三个时辰。
严福投下的这瘟种,比林萧预想的还要猛烈。
林萧走上前,用破布包住口鼻,蹲下身检查尸体。
皮肤上有出血点,腹部肿胀如鼓,肛周有大量血便,这是典型的中毒性痢疾并发脓毒血症。
而且,胖子指甲里残留的老鼠毛,以及他死前,那类似狂犬病的疯癫状态,都说明这是复合感染。
这就意味着,这不是病,是毒。
如果不立刻控制,这三千人的死囚营,三天内就会变成乱葬岗。
林萧站起身,对着草堆,冷说道:“出来。”
山羊胡郎中探出头,看到地上的尸体,吓得脸都白了。
“想活命,就别晕。”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生石灰,之前让赵阎王准备的,扔给郎中。
“撒上去,把你看见的所有血水,呕吐物,都撒上石灰。”
“然后,去把那个装水的木桶拿来。”
他不敢不从,哭丧着脸爬起来干活。
……
次日清晨。
暴风雪整整刮了一夜,整个死囚营被埋在积雪中,白茫茫一片。
“咚!咚!咚!”
“报——!东三棚又有两个人倒下了,也是上吐下泻,发高烧!”
“报——!西九棚发现一具尸体,也是拉黑水死的!”
“报——!狱卒老张,也不行了!”
一个个噩耗传来。
赵阎王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他看着手里的一份名单。
一夜之间,发病二十七人,死亡三人。
这还是在林萧发现水源问题,强行推广喝开水之后的结果,若是昨晚没有那个哑巴的示警,赵阎王不敢想,现在这里会是一副什么样。
赵阎王看着跪在地上的狱卒,“那个哑巴,不,莫神医呢?”
“在外面。”
赵阎王推开小卒,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冲出营帐。
风雪中,校场上已经立起了一根木杆。
木杆上,挂着胖厨子尸体,已被石灰裹得严严实实。
而在木杆下,林萧正指挥着一群蒙着面,用破布做了简易口罩,在雪地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线。
那是用朱砂混合着雪水画出来的。
这道线,将整个营地一分为二。
一边是大多数人居住的清洁区。
一边是专门划出来的,隔离区(原来的废弃矿坑区)。
林萧站在红线前,手里提着一把长刀,那是他从狱卒手里借来的。
林萧还没开口,赵阎王就已经冲了过来,“都给老子听着!”
他抢过旁边更夫的锣,敲了一下。
当——!
“从现在起,这道红线就是阴阳界!”
赵阎王指着林萧,厉声道:“莫神医说了,谁若是发了热,拉了肚子,自己乖乖去线那头,那边有药,有热水,还能活!”
“谁要是敢瞒着不报,或者想从那边跑过来……”
赵阎王一刀砍在旁边的木桩上:“这就是下场!”
众人都有些害怕,有人开始打量身边的人,看谁脸色不对,看谁在咳嗽。
“不仅如此。”
林萧突然走上前,他拿过赵阎王手里的锣锤,在雪地上写下了几个字。
举报有赏。
凡举报身边发热隐瞒者,赏馒头一个,肉汤一碗。
这一招,比刀子还要狠。
果然,人群中立刻有了骚动。
“大人,我举报,我旁边那个老李,昨晚拉了一晚上的稀!”
“大人,这边的王麻子身上烫得吓人!”
几十个疑似感染者被强行拖了出来,赶到了红线那头的隔离区。
林萧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很残忍。
但如果不这么做,那就是全军覆没。
他转身,走向隔离区。
“莫神医!”赵阎王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萧停下脚步。
赵阎王的声音有些虚,“你能救活多少?”
林萧没有回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看天,看命。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在他的袖子里,那把柳叶刀……
不仅要杀了病毒。
他还要借这场瘟疫,杀一个人。
一个躲在上游,置身事外的——投毒者。
红线那头,是人间,虽苦犹生。
红线这头,是地狱,万劫不复。
暴风雪封山的第三夜,隔离区彻底沦为了一座坟。
六十多个濒死之人在垂死挣扎。
这里没有床,只有铺在冻土的烂稻草,这里屎尿横流。
“水,我要水……”
在工棚靠门的角落,一个年轻的犯人正趴在地上,拼命地向门口爬去。
他浑身烧热,拉得脱相,只看着那里有一堆积雪。
近了,更近了。
啪!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背。
年轻犯人抬起头,顺着那只脚看上去,看到了一件沾满黑灰和血渍的破棉袄,一张脸蒙着破布,是那个哑巴。
林萧看着他,这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失去了弹性,呈现出一种土色,这是典型的重度脱水征象,也被称为——霍乱面容。
如果不加干预,这人将在两个时辰内心脏停止跳动。
“想死,就吃雪。”
“吃了雪,寒气入胃,肠痉挛加剧,你会拉得更快,死得更惨。”
年轻犯人听不懂这些医理,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渴死了。
他绝望地大哭起来,“你是魔鬼,你要渴死我们,我要喝水……”
林萧没有理会他的谩骂,从旁边的木桶里舀起一碗水。
那水浑浊微黄,带着一股焦炭味,表面还浮着几颗粗盐粒。
林萧将碗递到他嘴边,“喝这个。”
年轻犯人闻到那股怪味,“我不喝,这是尿,这是毒药……”
在这个愚昧无知的时代,得了痢疾,老一辈的规矩是必须要“禁食禁水”,认为喝水会把肠子冲烂,更何况这水看着就不干净。
林萧的耐心即将耗尽,这里有六十多个人,他没有时间一个个去哄。
哪怕是在前世的急诊室,遇到不配合的濒死病人,他也从未手软过。
林萧左手探出,捏住他的下颌骨关节。
咔哒。
犯人的嘴被迫张开。
下一秒,林萧将温热的液体灌了进去。
“咕嘟,咳咳咳……”
犯人拼命挣扎,但在林萧的压制下,大半碗水,还是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下一个。”
林萧松开手,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站起身走向下一个病患。
在他身后,那人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着,可奇怪的是,温水滑过喉咙,竟带着一丝咸甜的味道。
就像是小时候生病,母亲喂的一勺糖盐水。
工棚深处,一场“喂水战役”正在进行。
老太监,丙-3320,也带着几个人,正端着木桶,学着林萧的样子,给每一个病人灌水。
他们都戴着林萧自制的“多层纱布口罩”,眼里都露出恐惧的表情。
“莫神医,这真的有用吗?”
一个脸上长着麻子的人,看着手里那碗黄汤,他刚给一个拉得满裤兜都是血水的老头灌完,那老头翻着白眼,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
“他们都拉成这样了,再灌水,这不是把肠子当管子涮吗?这要是灌死了,赵头儿会不会砍了咱们?”
林萧正在给一个重症患者做腹部触诊,检查是否有肠穿孔引起的腹膜炎。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盯着那个麻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大木桶前。
这个木桶是他的杰作。
底部铺着洗净的鹅卵石,中间是厚厚的粗砂,最上面是一层他亲手砸碎,筛选过的木炭。
这是最原始的活性炭过滤装置。
虽然无法滤除病毒,但能吸附掉水源中大部分的有机毒素,异味和杂质。
而那碗里的水,更是大有来头。
那是口服补液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