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5:48:57

从发病到死亡,不过短短三个时辰。

严福投下的这瘟种,比林萧预想的还要猛烈。

林萧走上前,用破布包住口鼻,蹲下身检查尸体。

皮肤上有出血点,腹部肿胀如鼓,肛周有大量血便,这是典型的中毒性痢疾并发脓毒血症。

而且,胖子指甲里残留的老鼠毛,以及他死前,那类似狂犬病的疯癫状态,都说明这是复合感染。

这就意味着,这不是病,是毒。

如果不立刻控制,这三千人的死囚营,三天内就会变成乱葬岗。

林萧站起身,对着草堆,冷说道:“出来。”

山羊胡郎中探出头,看到地上的尸体,吓得脸都白了。

“想活命,就别晕。”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生石灰,之前让赵阎王准备的,扔给郎中。

“撒上去,把你看见的所有血水,呕吐物,都撒上石灰。”

“然后,去把那个装水的木桶拿来。”

他不敢不从,哭丧着脸爬起来干活。

……

次日清晨。

暴风雪整整刮了一夜,整个死囚营被埋在积雪中,白茫茫一片。

“咚!咚!咚!”

“报——!东三棚又有两个人倒下了,也是上吐下泻,发高烧!”

“报——!西九棚发现一具尸体,也是拉黑水死的!”

“报——!狱卒老张,也不行了!”

一个个噩耗传来。

赵阎王坐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他看着手里的一份名单。

一夜之间,发病二十七人,死亡三人。

这还是在林萧发现水源问题,强行推广喝开水之后的结果,若是昨晚没有那个哑巴的示警,赵阎王不敢想,现在这里会是一副什么样。

赵阎王看着跪在地上的狱卒,“那个哑巴,不,莫神医呢?”

“在外面。”

赵阎王推开小卒,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冲出营帐。

风雪中,校场上已经立起了一根木杆。

木杆上,挂着胖厨子尸体,已被石灰裹得严严实实。

而在木杆下,林萧正指挥着一群蒙着面,用破布做了简易口罩,在雪地上画出了一道长长的红线。

那是用朱砂混合着雪水画出来的。

这道线,将整个营地一分为二。

一边是大多数人居住的清洁区。

一边是专门划出来的,隔离区(原来的废弃矿坑区)。

林萧站在红线前,手里提着一把长刀,那是他从狱卒手里借来的。

林萧还没开口,赵阎王就已经冲了过来,“都给老子听着!”

他抢过旁边更夫的锣,敲了一下。

当——!

“从现在起,这道红线就是阴阳界!”

赵阎王指着林萧,厉声道:“莫神医说了,谁若是发了热,拉了肚子,自己乖乖去线那头,那边有药,有热水,还能活!”

“谁要是敢瞒着不报,或者想从那边跑过来……”

赵阎王一刀砍在旁边的木桩上:“这就是下场!”

众人都有些害怕,有人开始打量身边的人,看谁脸色不对,看谁在咳嗽。

“不仅如此。”

林萧突然走上前,他拿过赵阎王手里的锣锤,在雪地上写下了几个字。

举报有赏。

凡举报身边发热隐瞒者,赏馒头一个,肉汤一碗。

这一招,比刀子还要狠。

果然,人群中立刻有了骚动。

“大人,我举报,我旁边那个老李,昨晚拉了一晚上的稀!”

“大人,这边的王麻子身上烫得吓人!”

几十个疑似感染者被强行拖了出来,赶到了红线那头的隔离区。

林萧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很残忍。

但如果不这么做,那就是全军覆没。

他转身,走向隔离区。

“莫神医!”赵阎王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萧停下脚步。

赵阎王的声音有些虚,“你能救活多少?”

林萧没有回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看天,看命。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在他的袖子里,那把柳叶刀……

不仅要杀了病毒。

他还要借这场瘟疫,杀一个人。

一个躲在上游,置身事外的——投毒者。

红线那头,是人间,虽苦犹生。

红线这头,是地狱,万劫不复。

暴风雪封山的第三夜,隔离区彻底沦为了一座坟。

六十多个濒死之人在垂死挣扎。

这里没有床,只有铺在冻土的烂稻草,这里屎尿横流。

“水,我要水……”

在工棚靠门的角落,一个年轻的犯人正趴在地上,拼命地向门口爬去。

他浑身烧热,拉得脱相,只看着那里有一堆积雪。

近了,更近了。

啪!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背。

年轻犯人抬起头,顺着那只脚看上去,看到了一件沾满黑灰和血渍的破棉袄,一张脸蒙着破布,是那个哑巴。

林萧看着他,这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失去了弹性,呈现出一种土色,这是典型的重度脱水征象,也被称为——霍乱面容。

如果不加干预,这人将在两个时辰内心脏停止跳动。

“想死,就吃雪。”

“吃了雪,寒气入胃,肠痉挛加剧,你会拉得更快,死得更惨。”

年轻犯人听不懂这些医理,他只知道自己快要渴死了。

他绝望地大哭起来,“你是魔鬼,你要渴死我们,我要喝水……”

林萧没有理会他的谩骂,从旁边的木桶里舀起一碗水。

那水浑浊微黄,带着一股焦炭味,表面还浮着几颗粗盐粒。

林萧将碗递到他嘴边,“喝这个。”

年轻犯人闻到那股怪味,“我不喝,这是尿,这是毒药……”

在这个愚昧无知的时代,得了痢疾,老一辈的规矩是必须要“禁食禁水”,认为喝水会把肠子冲烂,更何况这水看着就不干净。

林萧的耐心即将耗尽,这里有六十多个人,他没有时间一个个去哄。

哪怕是在前世的急诊室,遇到不配合的濒死病人,他也从未手软过。

林萧左手探出,捏住他的下颌骨关节。

咔哒。

犯人的嘴被迫张开。

下一秒,林萧将温热的液体灌了进去。

“咕嘟,咳咳咳……”

犯人拼命挣扎,但在林萧的压制下,大半碗水,还是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下一个。”

林萧松开手,看都没看那人一眼,站起身走向下一个病患。

在他身后,那人趴在地上剧烈咳嗽着,可奇怪的是,温水滑过喉咙,竟带着一丝咸甜的味道。

就像是小时候生病,母亲喂的一勺糖盐水。

工棚深处,一场“喂水战役”正在进行。

老太监,丙-3320,也带着几个人,正端着木桶,学着林萧的样子,给每一个病人灌水。

他们都戴着林萧自制的“多层纱布口罩”,眼里都露出恐惧的表情。

“莫神医,这真的有用吗?”

一个脸上长着麻子的人,看着手里那碗黄汤,他刚给一个拉得满裤兜都是血水的老头灌完,那老头翻着白眼,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

“他们都拉成这样了,再灌水,这不是把肠子当管子涮吗?这要是灌死了,赵头儿会不会砍了咱们?”

林萧正在给一个重症患者做腹部触诊,检查是否有肠穿孔引起的腹膜炎。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盯着那个麻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大木桶前。

这个木桶是他的杰作。

底部铺着洗净的鹅卵石,中间是厚厚的粗砂,最上面是一层他亲手砸碎,筛选过的木炭。

这是最原始的活性炭过滤装置。

虽然无法滤除病毒,但能吸附掉水源中大部分的有机毒素,异味和杂质。

而那碗里的水,更是大有来头。

那是口服补液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