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头正盛。
死囚营西侧的空地上,用废旧木料,破烂家具和煤渣堆砌,搭建完成,三十七具尸体层层堆放在上面。
赵阎王一声令下,“点火!”
几支火把被扔了进去。
呼——!
火焰腾起,黑烟滚滚,“滋滋……啪!”
尸体在高温下水分蒸发,皮肤崩裂,三千名死囚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剩下感慨,默哀着……
他们看着那些昔日一起抢饭吃,一起挨打的同伴,在烈火中最终化为灰烬。
而那熊熊烈火前,站着一个孤单的身影——林萧,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皮的木棍,翻动着柴堆。
每当有尸体掉落下来,他就用木棍将其挑回去,或是捣碎。
他的眼神专注而漠然,仿佛他烧的不是人,而是一堆医疗垃圾。
在这一刻,在所有人眼里,这个哑巴彻底变了,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乙九五二七。
是救死扶伤的莫神医,所有人对他的敬畏,如同种子一般,种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从今往后,在这死囚营里,莫神医指向哪里,他们就冲向哪里,跟着他,能活,背叛他,连骨灰都不留。
……
两里外,黑水河上游。
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士,登上一处高坡。
为首之人身披紫貂大氅,手里捧着一个紫铜暖炉,面容白净无须,眼神却阴狠毒辣。
正是首辅府的二管家——严福。
他勒住马缰,眯着眼睛,眺望着死囚营的方向。
那里,一股黑烟滚滚。
“总管,那是……?”
旁边的锦衣卫统领疑惑道:“好大的烟,难道是营里的人死绝了,没人管,失火了?”
严福看着那道黑烟,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不,那不是失火。”
严福轻笑一声,目光投向那股黑烟,“那是尸烟。”
“五天封山,断水断粮,再加上咱家精心准备的那份大礼,这会儿,那营里恐怕已经尸野遍地……”
他太清楚自己投下的那些东西有多毒,那可是从京城疫病坊里收集来的病引子。
在这种封闭,肮脏的环境下,传播速度会成倍增长。
“赵阎王大概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所以在临死前放火烧营,想拉个垫背的吧。”
严福睁开眼,眼中满是轻蔑与快意。
那个敢杀他爱犬的哑巴,那个敢跟他叫板的赵阎王,现在应该都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了吧。
严福一挥马鞭,“走,咱们过去看看,去给赵阎王收尸,顺便把哑巴的脑袋割下来,回去喂狗。”
“驾!”
十几骑快马直奔死囚营而去。
事实,当严福带着人到大门口时,预想中的一幕并没有出现。
相反,他看到营门紧闭,而营墙之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
几百个人分别手持弓箭和长矛的,正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而在正中央的箭楼上。
赵阎王坐在一把虎皮太师椅上,腿架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还正冒着热气,笑眯眯看着下面。
在他身旁,站着哑巴,佝偻着背,穿着破棉袄。
“吁——”
严福猛地勒住马,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没死?
不仅没死,看这架势,是在等着他的到来。
严福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满眼的吃惊:“这怎么可能?那可是瘟疫,是天绝之症,他们怎么可能活下来?”
赵阎王看着他吃惊的表情,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严总管吗?”
“这大雪刚停,您老人家不在暖房里抱着美人暖脚,怎么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吹冷风了?”
“难不成是知道咱们营里在搞大扫除,特意来视察卫生的?”
严福气的说不出来话,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都在发抖,指着上面:“赵阎王,你好大的胆子,咱家是奉了首辅之命……”
“少拿首辅压我!”
赵阎王摔碎手中的茶碗,“严福,你往河里投毒,想害死这三千条人命,这笔账,老子还没跟你算呢!”
严福当即不承认,“投毒?什么投毒,你休要血口喷人。”
他想了想,厉声尖叫:“咱家是来送药的!”
就在这时。
林萧往前迈了一步,他站在箭楼的最边缘,看着严福,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然后,手伸进怀里。
严福身边的侍卫紧张起来,举起盾牌,以为他要放暗器。
只见他掏出一块黑乎乎,被烧焦了一半的东西。
他手一松。
那东西轻飘飘落了下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严福的马前。
那是一张老鼠皮,因为中了毒,又被火烧去了一半毛发——死老鼠皮。
马闻到了那上面的气味,连连后退,差点把严福掀翻在地。
严福定睛一看,他认得这老鼠。
这是他特意让人从疫病区抓来的,装在麻袋里的瘟引子。
林萧一句话没说,但这块老鼠皮,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的毒,我知道。
你的局,我破了。
你的命,我记下了。
他在告诉严福:在医学的领域里,你那些阴毒的伎俩,在我面前不过是小儿科。
严福面色凝重,这个哑巴……
不是凡人。
是个妖孽!
如果不除掉他,这北疆的天,真的要变了。
“好,好得很!”
严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他知道,今天这死囚营强攻是不可能了。
他勒转马头:“赵阎王,还有那个哑巴,你们别得意得太早,这北疆的冬天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
“撤!”
严福一挥马鞭,带着人转身离去。
看着严福仓皇而逃的背影,人群里爆发出了欢呼声。
“哦——!!”
“滚吧阉狗!”
“莫神医万岁!赵头儿万岁!”
赵阎王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萧,思绪有些混乱,“莫神医。”
赵阎王低声说道,语气中有了平等的敬意:“这梁子,算是结死了,严福那老狗,回去肯定会憋着坏招整咱们。”
他看着严福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结死?
不。
一切才刚刚开始。
暴风雪停歇后,第七日。
死囚营里的积雪被清扫一空,令人窒息的死亡阴霾,终于散去了。
瘟疫,被遏制住了。
并没有出现严福预想中的尸横遍野,反而在林萧防疫下,那条红线,成了阎王爷都跨不过去的门槛。
隔离区的病人陆续康复,除了最开始那几十个重症,剩下的两千多名死囚,都活了下来。
此时的医棚,赵阎王特意让人加固了顶棚,铺上了厚厚的羊毛毡,甚至搬来了一张木床。
林萧坐在案台前,手里拿着一块黑面包,慢慢啃着。
他的身份变了。
走在营地里,再也没人敢叫他哑巴或者乙九五二七。
那些曾经欺负过他的狱卒,见了他都要喊一声莫神医,那些被他治好的犯人,更是把他当成菩萨一样供着,只要分到一口肉汤,都要端到医棚门口。
但林萧并没有放松下来,他知道,严福没死,严嵩没倒,这把悬在头顶利剑随时会落下。
而且,作为一个外科医生,他有一个致命的焦虑。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铁片,这是他现在的手术刀。
太简陋了。
粗糙的铁质容易生锈,会有破伤风的风险,锋利度不够,切割时会造成不必要的损伤,最重要的是,它没有手柄,极难发力。
做做简单的脓肿切开或者清创还行,但若是遇到开腹,接骨这种大手术,这块铁片就是废铁。
而他的直觉告诉他,大手术,很快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