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门帘被掀开。
赵阎王走了进来,他的腿还是一瘸一拐:“莫神医。”
他手里提着两坛酒,身后跟着山羊胡郎中。
赵阎王把酒往桌上一顿,自顾自地倒了两碗,“喝点?这是从严福手下的尸体上搜来的,京城来的好酒,不喝白不喝。”
林萧放下铁片,端起酒碗,用手指蘸了蘸酒液,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铁。
赵阎王一愣:“铁?你要铁干什么,这营里的镣铐,镐头,不都是铁吗?”
林萧摇了摇头,在桌上又画了一张图。
一把刀的形状,不同于杀人的钢刀,它的刀身极窄,刀刃呈柳叶状,刀柄上有防滑的纹路。
除了刀,他还画了几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一把像剪刀但嘴是弯的钳子——止血钳。
一个像钩子一样的铁条——拉钩。
还有一根细长的探针。
林萧写道,“我要上好的精钢,还要最好的铁匠。”
赵阎王看着那张图,想了一会,虽然他看不懂那些钳子钩子是干什么用的,但他看懂了那把刀。
“你想打造趁手的家伙儿?”
赵阎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也是,神医手里没刀,就像寡妇没汉,差点意思。”
赵阎王颇有深意地看了眼他,压低了声音:“普通的铁肯定不行,你要的好钢,我这里倒是有一块私藏。”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匕首,“这是当年黑骑军淘汰下来的断刀,用的可是乌兹钢,削铁如泥。”
赵阎王有些肉疼,抚摸着匕首,“本来是留着保命的,罢了,既然你开口了,这命都是你给的,拿去。”
赵阎王把匕首往桌上一拍,嘿嘿一笑,“至于铁匠,这死囚营里,还真藏着一位大师。”
死囚营,东南角。
有一座打铁庐,平日里专门负责修补营地里所有的矿镐和镣铐。
“当!当!当!”
一个赤裸着上身,浑身肌肉隆起的老头,正挥动着一把六十斤重的大锤,砸向砧板上的铁块。
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窝深陷,是个黑洞,他的左腿也是瘸的,装着一根假肢,用铁棍做的,
他是编号——甲-001,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只知道他打铁的手艺极好,脾气老臭,大家都叫他——老铁头。
赵阎王带着林萧来到这里,老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空,镐头修好了在墙角,自己拿。”
赵阎王也不恼,将匕首扔在砧板上:“老东西,不修镐头,给我把这个化了,打一套怪东西。”
老铁头瞥了一眼那匕首,“好钢。”
他停下了手里的锤子,拿起匕首看了看,又看了看林萧递过来的图纸。
看着看着,老铁头皱起了眉头:“这刀太薄,容易崩,这钳子太巧,还得带锁扣,这根本不是兵器。”
老铁头抬起头,那只独眼盯着林萧,“你是要绣花?还是要杀猪?”
林萧走上前,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一根骨头,然后做了一个切开,剔骨,缝合的动作。
老铁头沉默不语,他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形制的刀具,他在军中见过,那是专门用来挖箭毒,刮腐肉的。
老铁头问:“你是大夫?”
林萧点头。
“大夫好啊,大夫能救人。”
老铁头喃喃自语,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行,这活儿我接了,但这钢太硬,得用猛火,还得淬油,三天后来取。”
林萧摇了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天。
随后,卷起袖子,抓起一旁的小锤,站在了砧板的另一侧,意思很明显:“我来给你打下手。”
老铁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嘿,有种,那就看你这双拿针的手,能不能抡得动锤子。”
一天一夜,打铁庐的火就没有熄灭过。
赵阎王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林萧虽然力气不如老铁头,但他懂火候。
手术刀需要极高的硬度,以保证锋利,止血钳和持针器需要极好的韧性,否则用力一夹就会断裂。
“淬火!”
林萧虽然不能说话,但他用手势和眼神指挥着。
当那刀胚从炉火中夹出时,林萧迅速将其浸入到动物油脂中。
滋——!
白烟升腾,油脂爆裂,油淬能让钢材获得更好的韧性。
紧接着是回火,打磨,他坐在磨刀石前,神情专注。
他用不同的磨石,从粗到细,一遍遍地打磨着。
最后,水滴在刀刃上,瞬间被切成两半,滑落无声。
这就是他想要的刀。
一天一夜后。
案台上摆放着一套整齐的外科手术器械,在这个时代堪称神器。
一把柄长三寸,刃长一寸半的刀,两把带齿扣的止血钳,一把持针器,头端有着细密防滑纹,还有全套的探针,拉钩和羊肠线,羊肠线是林萧之前特意让厨房留的羊小肠。
老铁头看着这套东西,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老子打了一辈子铁,杀打了无数把杀人刀,但这救人的刀,还是头一回,打得这么带劲。”
林萧拿起柳叶刀,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沸腾。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终于找回了自己。
他随手抓起一根头发,往刀刃上一吹。
发断,刀无痕。
林萧满意地收刀入鞘(特制的牛皮卷),冲着老铁头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感谢。
老铁头摆了摆手,扔给他一块磨刀石:“滚吧,刀磨好了,别让它生锈。”
……
林萧回到医棚时,营地里传来了一阵骚动。
“地震了?”
“不,是马蹄声!”
大批骑兵奔袭而来。
赵阎王脸色一变,冲出营帐,爬上了望塔。
只见远处,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细线,那细线变粗,带着一股杀气,向这而来。
那不是严福的锦衣卫,是一支军队。
一面黑底红字的战旗,上面绣着“卫”字。
“是黑骑军!”
赵阎王大感震惊,三分恐惧,七分敬畏:“是镇北侯府的黑骑军。”
在这北疆,严嵩虽然手长,但真正的天,是镇北侯——卫家。
而统领这支黑骑军的,正是传说中杀人如麻,有着“玉面修罗”之称的女将军——卫凌霜。
赵阎王急得团团转,“她怎么来了?这瘟疫刚过,严福刚走,这女杀神又来干什么?”
林萧站在赵阎王身后,他在队伍的最前方,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骑着乌骓马,身披红战袍的女子,即便隔着很远,林萧依然能感觉到那女子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林萧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女子骑姿有些僵硬,左手一直按在小腹的位置,且身形在马背上微微摇晃,表情有点痛苦。
病人?
林萧脑海中蹦出一个词,而且还是一个身份尊贵的病人。
林萧摸了摸腰间,要见血了吗?
赵阎王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大吼道:“快,开营门,列队迎接。”
“莫神医,你也跟我来,万一这女杀神要杀人,你可得帮我挡着点!”
营门打开。
在距离营门百步之外,数千骑兵停驻。
红衣女子策马上前,她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张苍白而绝美的脸。
她的眉眼如画,双眼被阳光一刺,微微眯起,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她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阎王,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角落里,哑巴身上。
或者说,是落在林萧腰间鼓囊的皮包上。
林萧扬起脸,不卑不亢地迎上,两人的视线交汇。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一眼,便是生生世世的羁绊。
卫凌霜故意抬高声音:“这就是那个治好了瘟疫的哑巴?”
赵阎王赶紧磕头:“回将军,正是,此人乃是……”
“噗——!”
赵阎王的话还没说完,卫凌霜突然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将军!!!”
副将和亲卫们纷纷扑了上去。
混乱中,林萧推开人群,走去,他想了想,决定利用这个机会。
手,已经按在了手术刀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