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确定了要去镇小学那边开拓“新市场”的计划,林晚晴更是干劲十足,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白天,她依旧是那个勤快的儿媳,抢着干家里的活,抽空就拿出妹妹的课本学习,到了晚上,她就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几乎熬到深夜。新得来的那些质量好、花色多的布头在她手中翻飞,一个个比以往更加精致的坐垫在她手下诞生。她甚至还用那些色彩鲜艳的丝绸飘带头,巧妙地编成了小巧的梅花或蝴蝶结,点缀在坐垫上边角上,更添了几分灵动。
连续熬了几个晚上,这天清晨,天已大亮,张桂兰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却发现灶间冷清,院子里也没有林晚晴忙碌的身影。
“怕是连轴转,累着了,让她多睡会儿吧。”张桂兰心里想着,便自己动手生火做饭。
等到热乎乎的苞米碴子粥煮好,咸菜疙瘩切好摆上桌,东屋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张桂兰心里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晚晴这孩子向来勤快,就算再累,也从不贪睡到这个时辰。
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西屋门外,轻轻敲了敲门:“晚晴?晚晴?起来吃早饭了。”
里面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声音沙哑无力。
张桂兰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推门进去。
只见林晚晴还蜷缩在被子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眉头紧蹙,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晚晴?”张桂兰快步走到炕边,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滚烫!吓得她手一缩。
“孩子,孩子你醒醒!你这是发烧了!”张桂兰的声音带着焦急,轻轻推了推她。
林晚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喉咙干得冒烟。“妈……”她声音虚弱,“我……我有点难受……”
“哎呦,这哪是有点难受,你这是烧糊涂了!”张桂兰又急又心疼,肯定是这些天熬夜做活太累,又冻着了,“快,咱起来,妈带你去李大夫那儿看看!”
她连忙帮林晚晴把厚重的棉袄棉裤套上,又用围巾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半扶半抱地将她搀下炕。看着儿媳烧得通红的脸和虚弱的样子,张桂兰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这孩子这么拼命,自己就该强硬点,晚上直接把灯吹了!
张桂兰搀扶着林晚晴,一步步朝着村里赤脚医生李大夫家走去。
村里的赤脚医生李大夫检查了一下,翻了翻林晚晴的眼皮,检查了嗓子,又问了问症状,对焦急的张桂兰说:“老嫂子,别太担心。晚晴这孩子就是累着了,加上天冷受了寒,一下发起热来。没什么大碍,我开点退烧药和消炎药,你带回去让她按时吃,多喝热水,好好捂上被子发发汗,最重要的是得歇着,不能再劳神费力了。”
张桂兰连连点头,付了钱,拿着几片用纸包着的药片,又搀扶着脚步虚浮的林晚晴回了家。
回到家,她赶紧把林晚晴安顿在烧得热乎乎的炕上,盖严实被子,又去灶间烧了满满一壶开水。看着儿媳昏昏沉沉地吃了药,蜷缩在被子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脆弱的样子,张桂兰这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慌。
她越想越觉得后怕。这孩子要是真病出个好歹来,她可怎么跟亲家交代?怎么跟自己儿子交代?虽然儿子对这婚事不满意,可这毕竟是他的媳妇啊!
思前想后,张桂兰一咬牙,决定还是得告诉儿子。万一这村里的药不管用,还得去镇上医院呢,她一个老婆子,到时候怎么办?
她抬脚就出了门,径直往村支部走去。那里有村里唯一一部电话机。
好不容易接通了顾常征单位的电话,听到儿子熟悉却带着疏离的“喂?”一声,张桂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常征啊,是妈……”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媳妇,晚晴她……她病倒了,发高烧,刚去李大夫那儿看了,开了些药,可妈这心里还是不踏实……你看你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要不,带她去镇上医院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顾常征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妈,我走的时候她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我才走没多久,她就病得非要我回去了?”
张桂兰一听这话音,心里就凉了半截,急忙解释:“常征,是真的!她熬夜做手工活,又累,又冻着了……”
“做手工活?”顾常征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信,甚至带上了些许嘲讽,“妈,您就别再替她找借口了。我知道您的心思,上次您就是用身体不舒服把我骗回去结的婚,这次是不是又想用同样的办法,让我回去跟她‘培养感情’?”
“不是的,儿子,你听妈说……”
“妈!”顾常征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单位现在很忙,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准备,实在走不开。既然看了大夫,就按大夫说的做,好好休息就行了。没什么大事就别总打电话过来,影响不好。我先挂了。”
“嘟嘟嘟——”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张桂兰握着冰凉的听筒,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她没想到,儿子竟然会这么想。她的一片苦心,在他眼里竟然成了和儿媳合伙的算计。
走出村支部,张桂兰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儿子是指望不上了。晚晴这病,只能靠她们婆媳俩自己扛过去了。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把晚晴照顾好,可不能真让她病坏了。
城里。
挂断母亲的电话,顾常征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母亲那带着颤抖和焦急的声音,反复在他耳边回响。上一次,母亲骗他回去结婚时,虽然也说着急,但语气里更多的是强硬和不容置疑。而这次……那声音里透出的害怕和无助,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林晚晴真的病得挺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排斥任何需要他再次面对那段被强加婚姻的可能性。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就算是真的病了,母亲不也说了吗?就是累着冻着了,村里的医生也看了,开了药。能有什么大事?乡下人身子骨没那么娇贵。
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继续工作。然而,那份隐约的不安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不疼,却无法忽视。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
终于挨到下班,他收拾好东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机关食堂吃饭。他推着自行车,鬼使神差地拐到了单位附近的一家卫生院。
门诊的医生正准备下班,见他进来,询问情况。顾常征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含糊地描述了一下:“家里人……可能是劳累过度,又受了凉,发高烧,村里给开了点退烧药。您看……需不需要再用点别的药?效果好一点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也没多问,根据他的描述,开了一些效果更好的退烧药,消炎药,另外还加了一盒预防感冒加重的冲剂。
顾常征拿着那几盒药,付了钱,走出卫生院。冷风一吹,他觉得自己这行为有点莫名其妙。人都没见到,就凭电话里几句话跑来开药?
但东西已经买了。
他骑着车,又去了邮局,买了一个硬纸盒,小心翼翼地将几盒药放进去,又想了想,从钱包里数出二十块钱,用信纸包好,一起塞进盒子。在包裹单上,他顿了顿,收件人写了母亲张桂兰的名字。
这样……总行了吧?
他把包裹寄出,看着工作人员盖上邮戳,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和隐约的愧疚,似乎才稍稍平息了一些。
他既没有请假回去,避免了直面林晚晴的尴尬,也寄去了城里医生开的,可能更对症的药和额外的钱。在他看来,这已经尽到了他作为儿子和名义上丈夫的责任,也算仁至义尽了。
至少,他的良心过得去了。
骑着车汇入下班的人流,顾常征将家里那点事再次抛诸脑后。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的思绪很快被明天的工作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