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陌生的、近乎怜悯的情绪攫住了陆征。
让他嘴巴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低低吐出一个字:“好。”
“太好了!”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欢喜地往前凑了半步。
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陆知青,你不仅人好看,心肠也是最好的!”
陆征耳根莫名一热。他有些狼狈地瞪她一眼。
语气硬邦邦地:“胡说什么!”说罢,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大步离开。
“陆知青!明天后山,不见不散啊!”她清亮笑声从身后追来。
陆征没有回头,只是脚步迈的更快了。
直到确认那道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
沈珠珠脸上那混合着感激、羞涩与雀跃的笑容,缓缓退去。
她抬起手,擦干眼角残余的湿润。
转身,重新走向供销社的大门。
那个胖营业员一看见她,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
像驱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嫌弃地说:“走走走!怎么又是你?再捣乱我喊公安了。”
沈珠珠顿住脚,嘴角向下撇了撇,泪水盈满眼眶。
“这难道不是人民的供销社吗?我不过是想买几个鸡蛋,你就骂我赶我,还要报公安?你就这么瞧不起我们劳动人民,瞧不起我们农民吗?”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字字却咬得清楚,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
“你、你胡说什么?!”营业员急了,几步从柜台后冲出来。
伸手就去推搡她,“少在这儿污蔑人!赶紧滚,别妨碍别人买东西!”
沈珠珠被她一推,身子本就单薄,顺势跌坐在地。
她抬起头,脸上泪水涟涟,猛地放声哭喊起来。
“打人啦,供销社的营业员打人啦!瞧不起我们农民还动手打人,有没有人管管啊?”
这几嗓子凄厉又委屈,立刻把店里店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人们看着粗壮凶悍的营业员,再看看地上梨花带雨的小姑娘,同情和愤慨瞬间被点燃。
“太过分了!怎么能欺负人呢?”
“就是!这是人民的供销社,不是旧社会的资本家店铺!”
“瞧她那横样,平时就没少刁难人!”
围拢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几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营业员脸都白了,缩在柜台后不敢吱声。
供销社的领导满头大汗地挤进来,连连摆手:“同志们,误会,这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我们都看见了。”
“对,必须给个说法!” 群情激愤,领导的话根本压不下去。
他眼看场面要失控,一咬牙,指着那惹事的营业员。
“我代表供销社向这位小同志郑重道歉!这个营业员,工作态度恶劣,欺压群众,扣除她一个月工资和粮票,作为对这位小同志的补偿!”
“凭什么?!”那营业员尖叫起来,“我的工资凭什么给她?我不服!”
“不服?”领导也火了,“不服你就立刻回家!像你这样瞧不起劳动人民、破坏干群关系的,我们供销社坚决和你划清界限!”
营业员的脸憋成了猪肝色,在领导的威压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珠珠接过领导递过来的钱和粮票。
走出供销社拐过街角,确定四下无人,沈珠珠脸上委屈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掂了掂手里多出来的钱票,走到僻静处,心念微动,将刚买的鸡蛋收进空间里。
她没急着回家,脚步一转向黑市走去。
用赔来的钱,称了五斤肥瘦相宜的猪肉,又买了两斤鸡蛋。
她又细挑了几套厚实暖和的衣服,有弟弟小刚的,也有自己的。将这些全部收进空间。
回到家,小刚照旧捧出他那份发硬的黑窝窝头,“姐,你去哪儿了?饿不饿?快吃吧。”
无论前世今生,纵使风雨飘摇,父亲与弟弟给予她的爱从未动摇过。
沈珠珠心头一暖,又忍不住轻叹:“你怎么又把口粮留给我?你自己就不饿吗?”
“姐,我真不饿!”小刚急忙摆手,肚子却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他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慌忙捂住肚子。
沈珠珠鼻尖一酸,伸手轻点了点弟弟的额头,声音软了下来:“小傻瓜。”
她从怀里取出还温着的油纸包,里面是刚从国营饭店买来的红烧肉和白面馍。
小刚眼睛霎时亮了:“姐,是肉!”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凑上前却突然停住筷子,抬起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姐姐:“姐,这肉……哪来的钱买的?”
沈珠珠揉了揉他头发:“放心吃吧,我在家里翻到一枚奶奶留下的金戒指,悄悄换了钱。”
她朝张翠兰那屋瞥了一眼,如今连一声“妈”也不想再叫了,“这事,可别让那人知道。”
小刚用力的点头,“姐,我谁也不说。”
肉香顿时溢满狭小的屋子。
姐弟俩吃得格外香,小刚嘴角沾满了亮晶晶的油花,连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正吃着,屋外传来沈卫红拔高的嗓音:“哎哟,婶子你这炒鸡蛋可真香啊!”
她故意端碗立在窗边,说得格外响亮。
“姐,那个讨厌鬼又来了。”小刚说完怯怯的缩了缩脖子。
他一向讨厌沈卫红,可姐姐喜欢她。从前姐姐总护着她,半句不是都说不得。
看着弟弟小心翼翼的模样,沈珠珠心里揪了一下。
过去的自己真是糊涂,竟为了讨好那个不爱自己的母亲,一味的巴结沈卫红,反而忽略了真正爱自己的家人。
她轻轻握住小刚的手,微微一笑:“你说得对,讨厌鬼又来了。”
推开门,沈卫红正扬着下巴,满脸得意:“婶子专门给我炒的鸡蛋,香着呢!你们想尝尝吗?”
既然撕破了脸,她也懒得再装,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你们啊,就只配啃黑窝窝头。”
沈珠珠斜睨她一眼,只觉得可笑。
她转身让小刚端出红烧肉,从容夹起一块丰腴软糯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