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35:22

沈稚离开后不久,顾昭野便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去到了军营。

京西大营,晨曦刺破薄雾,将校场上的尘土染成金色。

顾昭野一身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束在脑后。

他立于点将台边缘,身姿如松,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

与在榆林巷小院中的慵懒勾人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是真正出鞘的利刃,周身散发着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凛冽煞气。

台下,数千兵士列阵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汗水与尘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那是独属于军营的、粗粝而充满力量的味道。

顾昭野走下点将台,来到一群正在练习近身搏杀的士兵中间。

“停!”他喝道。

士兵们立刻停下动作,肃立待命。

顾昭野走到一个格外高大魁梧的士兵面前,他刚才一招就将对手撂倒,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你,刚才那记擒拿,发力早了半分。”

顾昭野声音冷淡,“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等你抓。

若对方是个经验丰富的倭寇,此刻你的喉咙已经被他的短刀割开了。”

那士兵脸上的得色瞬间消失,变得紧张起来。

“看好了。”顾昭野示意刚才被撂倒的士兵再次攻来。

这一次,他没有硬碰硬,而是在对方招式用老的瞬间,身体如同鬼魅般一侧,手腕一翻一扣,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那魁梧士兵便觉得一股巧劲袭来,天旋地转间已被狠狠摔在地上,而顾昭野的脚已经虚踩在了他的喉结处。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干净利落。

“看清楚没有?搏杀不是比力气,是比谁更快,更狠,更准!”

顾昭野收回脚,目光扫过周围目瞪口呆的士兵,“倭寇凶残狡诈,擅长近身缠斗。

就你们刚才那几下子,上了战场就是送死!继续练!练到肌肉记住动作为止!”

他声音严厉,带着一股铁血的味道,让所有士兵心头一紧,再不敢有丝毫松懈。

巡视完校场,顾昭野回到主帅营帐。帐内烛火通明,与外面的喧嚣隔绝。

墙上悬挂着巨大的东南沿海舆图,上面已经用朱笔标注了许多可疑的点和线。

书案上堆满了兵部文书、沿海卫所情报以及各种关于倭寇的卷宗。

他解下佩刀,放在案边,走到舆图前。

目光仿佛能穿透这薄薄的纸张,看到那片即将被战火席卷的海域,听到倭寇的狞笑与百姓的哭嚎。

“赵莽派出的斥候有消息传回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亲卫卫铮立刻上前:“回将军,已有三批密报送回,正在整理汇总。

初步看来,倭寇在舟山、台州外海几个岛屿活动频繁,与当地一些海商、甚至卫所败类有所勾结,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顾昭野盯着舆图上那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岛屿,眼神冰冷:“蛇鼠一窝。传令给赵莽,让他的人想办法混进去,摸清他们的据点、人数、武器来源,还有……到底是谁在给他们提供庇护!”

“是!”

“水师那边呢?”

“闽浙水师提督派人送来书信,表示愿听从将军调遣,但其麾下战船老旧,兵员不足,恐难当大任。”

顾昭野冷哼一声:“难当大任?尸位素餐罢了!回信给他,本将军一个月后抵达,若到时水师还是这般模样,他就自己跳海喂鱼吧!”

“是!”卫铮感受到将军话中的杀意,心中一凛。

处理完几桩紧急军务,帐内只剩下顾昭野一人。

他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部署筹划,即使是以他的精力,也感到一丝疲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校场上震天的喊杀声隐约传来,那是他熟悉并掌控的力量。

然而,他的指尖却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腰间那枚温润的海棠玉佩。

与这军营的肃杀格格不入的触感,让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张娇俏又带着点倔强的小脸——沈稚。

想到她今日清晨在那小院中,明明心虚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金主”架势安抚他的模样,顾昭野紧抿的唇角竟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南下平倭,是他身为武将的职责和野心。但京城这盘棋,他同样不会放手。

他取出玉佩,在指尖摩挲。白玉映着烛火,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精致的海棠花纹,与这充满血腥气的军营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乞巧诗会……青年才俊……”他低声自语,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豹,锁定了猎物。

翌日,沈稚揣着如同上刑场般的心情,再次来到了榆林巷的小院。

一路上,她反复演练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既表明立场又不伤害到“顾安之”那颗或许敏感的心。

推开院门,却见顾昭野悠闲地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手里捧着一卷书。

今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平日的疏远凌厉,多了几分书卷气,在这晨光熹微中,竟真有几分谪仙落难的味道。

见沈稚进来,他放下书卷,抬眸看来,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沈小姐今日来得也早。”

沈稚脸上带着几分强装的自然,回答到:

“路过李记,看他家新出的梅花酥饼瞧着不错,带给你尝尝。”

“沈小姐有心了。”顾昭野语气慵懒,拈起一块酥饼,慢悠悠的品尝起来。

“甜而不腻,果然好手艺。整日待在院里,倒是辜负了这般好天气和……沈小姐的心意。”

他尾音拖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她身上。

沈稚正愁如何开口告诉他乞巧节的事情,若是陪他出去一天,说不准也能稍微安抚一下他的情绪,届时再说这事,应该效果会好很多。

想到这,沈稚立刻顺势接话:“是、是啊!总闷着也不好,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我知道附近有条巷子,有些有趣的小玩阿稚,也不那么惹眼。”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伤了他“不便见人”的自尊。

顾昭野心中暗笑,这姑娘撒起谎来实在可爱。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随即化为一丝温和的感激:“也好。那便有劳沈小姐引路了。”

沈稚带他去的,是毗邻榆林巷的一片老街区。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子,卖着各式各样的手工艺品,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刚出笼的包子热气,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她渐渐放松下来,偶尔指着某个新奇的小玩阿稚,小声跟他介绍,眼睛亮晶晶的。

在一个卖木雕的摊子前,顾昭野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木雕,在掌心把玩。

“倒是……有几分神似。”他侧头看向沈稚,凤眸中漾着浅淡的笑意,意有所指。

沈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说自己,顿时脸颊绯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力道,反而像带着小钩子。

她抢过那小兔子,对摊主道:“这个我要了。”算是默认了他的调侃。

顾昭野轻笑出声,心情颇好地向前走去。

午后,他们坐在街角一个干净的茶摊歇脚,边喝茶边听着周围贩夫走卒的闲谈。

沈稚絮絮叨叨地说着些家长里短,京中趣闻,顾昭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气氛竟是难得的融洽自然。

直到夕阳将人影拉得长长,两人才慢悠悠地踱回小院。

院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玩了一日的松弛感渐渐褪去,沈稚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站在海棠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小兔子木雕,迟迟开不了口。

顾昭野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靠在树干上,双手环胸,懒洋洋地问:

“沈小姐今日带在下体验这市井烟火,莫非是怕在下往后……怀念这人间滋味?”

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眸光却透着狡黠,仿佛已看穿她所有铺垫。

沈稚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顾公子,过两日乞巧节,康郡王府有诗会,我……我得去一趟。”

她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顾昭野静静地看着她,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仿佛带着失落的沉默。

他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带着点自嘲。

“难怪沈小姐今日……待我这般好。是……临别前的款待么?”

他抬起眼,眸光幽幽,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探究,“沈小姐是觉得,将我安置于此,便可安心去寻觅……门当户对的良人了?”

没有沈稚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没有质问。

顾昭野只是用那种带着失落和一点点委屈的语气,配合着他此刻略显落寞的姿态,瞬间将沈稚的内疚感拉到了顶峰。

“不是的!”沈稚急步上前,抓住他的衣袖,急切地解释。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不得不去走个过场!

我心里……我心里是想着你的!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嗫嚅着说出来的,羞得耳根通红。

沈稚仰着小脸,眼中水光潋滟,满是真诚与焦急。

顾昭野任由她抓着衣袖,目光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语气依旧低沉:

“想着我?”

顾昭野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那沈小姐是如何‘想着我’的呢?”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轻颤的唇瓣上。

“是像现在这样,偶尔来看我一眼,带些糕点,说几句安抚的话?然后便去与那些‘青年才俊’吟诗作对,谈笑风生?”

“沈小姐那日‘盖章’时的勇气去了哪里?”

顾昭野继续逼近,呼吸几乎拂过沈稚的面颊,眸色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被遗弃般的脆弱与执拗。

“还是说,沈小姐觉得,我一个风尘出身之人,终究是……配不上你首辅千金的身份,所以便想这样……敷衍了事?”

“我没有敷衍!”

沈稚被他逼得几乎要哭出来,他那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让她心疼又自责。

“我……我说了会负责就一定会负责!等我找到机会,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你……你别这样……”

沈稚此时被顾昭野的话惹的有些手足无措,头脑一热,便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如同蝴蝶掠过花瓣,短暂却清晰。

顾昭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预想了她的辩解、她的保证,甚至她的眼泪,却独独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行为。

唇上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陌生的、失控的涟漪。

他眼中惯有的算计和戏谑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只剩下纯粹的错愕。

沈稚亲完,自己也愣住了,随即脸颊爆红,松开他的衣袖,连退几步,语无伦次:

“这、这样你总该信了吧!我、我是断不会做辜负你的事情的!我、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再次发挥了她“落跑”的天赋,瞬间消失在了院门口,只留下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馨香。

小院内,顾昭野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柔软的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甜香。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沈稚……”他喃喃自语,眸中幽光流转,像只被意外撩拨了心弦,却更加兴致盎然的狐狸。

这下,倒是真的……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