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35:39

沈稚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闺房,直到紧紧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仿佛找回了一丝力气。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唇瓣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触碰到的、微凉而柔软的陌生触感。

她……她竟然真的亲了他!

沈稚捂住滚烫的脸颊,慢慢滑坐到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

羞赧、慌乱、还有一丝莫名的、如同偷尝禁果般的悸动,在她心里交织翻滚

她怎么会做出如此大胆孟浪的事情?定是那“顾安之”太过勾人,自己着了他的道!

果然,欢场中人,最是懂得如何撩拨人心!

可……即便心里这般“谴责”着,她却奇异般地并不后悔。

当时看着他那种故作平静下的“受伤”眼神,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让他相信自己,那股冲动便自然而然地驱使了她。

冷静下来后,沈稚开始认真思考起未来。

纸是包不住火的,她既然决定要负责,就不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将“顾安之”永远藏在那小院里,对他不公平。

告诉父亲?沈稚下意识的否定了这个想法。

父亲沈巍身为首辅,最重清誉门风,若知道自己女儿竟“赎”了个小倌回来,怕是会当场气得动用家法,然后将那“顾安之”处置了也说不定。

不能告诉父亲,但可以先告诉大哥。

大哥沈清安性子沉稳,为官也素来严谨,对她这个妹妹是极好的,从小到大没少替她遮掩调皮捣蛋的事。

而且大哥通情达理,或许……或许能理解她的苦衷和决心?

就算不能立刻接受,有大哥从中斡旋,父亲那边的阻力总会小一些。

沈稚默默盘算着,等乞巧节诗会一过,她便寻个机会,好好跟大哥坦白。

若是……若是父亲和大哥都坚决不同意呢?

这个念头让沈稚的心沉了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也断不能抛下“顾安之”不管。

母亲去世前,在江南杭州府给她留了一处陪嫁的宅子和一些田产铺面,由外祖家代为打理。

那里山温水软,远离京城是非。她可以将“顾安之”送去那里安顿下来。

虽然……那样她便不能给他正式的名分了--毕竟她的婚事终究绕不开父亲。

但她可以保他衣食无忧,一世安稳。

若是……若是他日后遇上了真心喜欢的女子,想要婚嫁……自己也会帮他置办置办,总不会让他孤身一人。

想到这,沈稚心头莫名地一窒,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闷的,有些发酸。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很不舒服。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奇怪的情绪。定是相处久了,生出些不该有的占有欲了。

沈稚,你果然就是图人家美色!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可那份莫名的闷痛感,却依旧盘桓不去。

与此同时,郊外大营中。

顾昭野望着桌子上康郡王府遣人送来的乞巧诗会请柬。

烫金的帖子,措辞客气,无非是仰慕将军威名,望能拨冗莅临之类的客套话。

若在平时,顾昭野对这种附庸风雅、实则多是相亲意味的聚会毫无兴趣,多半会寻个由头推拒。

但今日,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沈稚急切地捧住他的脸,笨拙又勇敢地亲下来的模样,还有她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时,那双清澈杏眼里不容置疑的真诚。

那只小鹿,一边信誓旦旦地要对他“负责”,一边又要去那“才子佳人”云集之地。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她是如何“身不由己”,又是如何“绝无他意”的。

顾昭野拿起那张请柬,在指尖转了转,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带着狩猎般兴味的弧度。

“回复康郡王,”他对候在一旁的侍从吩咐道,“就说……顾某届时定当准时赴约。”

他倒要看看,这场乞巧诗会,会如何有趣。

乞巧节这日,天朗气清,沈稚抵达时,康郡王府门前车马早就排起了长队。

各色华丽的马车停驻,衣着光鲜的公子小姐们言笑晏晏,相继入府。

沈稚今日是随着大哥沈清安一同前来的。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织锦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头戴那日徐南溪送的海棠花簪,清新雅致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媚。

只是她眉眼间带着些许心事,不如往常活泼。

沈清安则是一身靛蓝锦袍,身姿挺拔,气质清隽沉稳,与周遭那些或浮华或倨傲的公子哥儿相比,更显卓尔不群。

他侧头看了眼有些沉默的妹妹,温声道:“阿稚,今日不必拘束,听闻今日王府安排了不少巧趣,有投针验巧、兰夜斗巧,还有各地巧娘展示技艺,你若觉得无趣,随处走走看看便好,不必拘束,若是不喜,我们稍坐片刻便可离开。”

沈稚正想着如何找机会跟大哥提“顾安之”的事,闻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知道了,大哥。”

兄妹二人刚踏上府门前的石阶,便听得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传来:“阿稚!清安哥哥!”

循声望去,只见徐南溪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杏子黄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梳着俏皮的垂鬟分肖髻,簪着珍珠流苏步摇,在日光下更显娇艳活泼,像只欢快的黄莺儿。

她快步走到近前,先是对沈清安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比平日更柔了几分:

“清安哥哥。”抬起头时,白皙的脸颊已泛起淡淡红晕。

沈清安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南溪也来了。”

“是啊,”徐南溪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在沈清安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转向沈稚,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小声嗔怪,“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沈稚看着好友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又瞥见大哥虽然面色如常,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些许,心中不由一动。

她压下自己的心事,笑着捏了捏徐南溪的手,对沈清安道:

“大哥,我和南溪一起进去就好,你自去寻相熟的朋友说话吧,不用管我们。”

沈清安的目光在徐南溪微红的耳垂上掠过,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从善如流道:

“好,那你们自己小心些,莫要走散了。”说完,对徐南溪也微一颔首,便先行迈步入了府门。

看着沈清安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处,徐南溪才轻轻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娇嗔地瞪了沈稚一眼:

“你呀!差点吓死我!”

沈稚促狭地眨眨眼:“我这不是给你创造机会嘛?怎么,不想跟我大哥多说两句话?”

“你讨厌!”徐南溪羞得要去捂她的嘴,两个姑娘在府门前笑闹作一团,暂时驱散了沈稚心中的阴霾。

“好啦好啦,不闹了,我们快进去吧。”沈稚挽住徐南溪的手臂,两人随着人流步入王府。

王府内更是别有洞天。

曲水回廊间,设了诸多案几,摆放着瓜果茶点,才子佳人们或三五成群,吟诗作对,或凭栏远眺,笑语盈盈。

徐南溪兴致勃勃,拉着沈稚四处观看,点评着哪家的公子风度佳,哪家的小姐衣裙美。

沈稚面上带着浅笑应和着,目光却不自然的一扫而过,仿佛生怕看到什么似的。

“阿稚,你看那边!”徐南溪忽然压低声音,激动地扯了扯她的袖子,指向水榭的方向。

“是清安哥哥!他和几位大人在一起呢,看着像是在谈论正事。”

她语气中带着仰慕,“清安哥哥认真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

沈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大哥沈清安与几位身着官袍的中年人站在水榭中,神色认真地交谈着。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靛蓝色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微微侧首倾听,时而颔首,姿态从容不迫,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沈稚是了解大哥的,自便严于律己,恪守礼教,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作为兄长,沈清安无一处不是,可作为丈夫……

喜欢这样的人,是很累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身边好友那痴痴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口气,轻轻握了握徐南溪的手:

“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巧娘们穿针乞巧,听说今年王府请了京城最手巧的几位姑娘呢。”

她将徐南溪引开,既是不想打扰大哥,也是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然而,她并未察觉,在不远处一座灯火阑珊的假山旁,一道玄色身影悄然独立,那双深邃的凤眸,正穿过熙攘的人群,望着她。

顾昭野,来了。

沈稚刚将徐南溪从水榭那边引开,没走几步,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大周朝的两朵娇花吗?怎么独自在此徘徊,莫不是在等本公子我?”

两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箭袖锦袍的少年郎,正抱臂倚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吟吟地望着她们。

他眉眼英气,身姿挺拔,腰间佩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翡翠,通身上下透着将门子弟特有的爽利与贵气,正是安南王府的小侯爷谢允之。

“谢允之!你吓我们一跳!”

徐南溪见是他,立刻恢复了活泼本性,叉腰嗔道,“鬼鬼祟祟的,还以为哪里来的登徒子呢!”

沈稚也笑了起来,眉宇间的轻愁暂时被驱散了几分:“谢小侯爷,许久不见,还是这般没个正形。”

谢允之几步走到她们面前,笑嘻嘻地行了个夸张的揖礼:

“小的给两位姑奶奶请安了!这不是看你们俩在这儿探头探脑,好心过来指引迷津嘛!”

他自幼与沈家兄妹、徐南溪一同长大,性子跳脱,最是玩闹得来。

“谁要你指引!”徐南溪哼了一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我们正要去瞧巧娘剪纸呢!”

“巧娘剪纸有什么好看?”

谢允之撇撇嘴,一副“你们真没见识”的表情,“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我刚发现的,那边廊下摆了好多新奇巧致的鲁班锁和九连环,比那些穿针引线有意思多了!

还有西域来的商人带来的会自己走路的小木偶!”

他一向对这些机巧玩阿稚感兴趣,说着就要拉她们走。

沈稚失笑:“你都多大了,还玩这些?”

“哎,这话不对!”

谢允之正色道,“乞巧乞巧,乞的不就是心灵手巧吗?解开这鲁班锁,可比穿针引线更需要巧思!阿稚妹妹,你向来手巧,敢不敢去试试?”

他这一激,倒是勾起了沈稚几分好胜心。她与徐南溪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趣。

“去就去!怕你不成?”沈稚扬起下巴。

“就是!阿稚肯定比你解得快!”徐南溪立刻帮腔。

三人说说笑笑,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谢允之所说的廊下。

这里果然陈列着许多木质机关玩具,吸引了不少年轻公子小姐驻足尝试。

谢允之拿起一个结构复杂的鲁班锁,挑衅地递给沈稚:

“喏,这个最难,你要是能在一炷香内解开,我新得的那把镶宝石的匕首就归你了!”

“谁稀罕你的匕首!”沈稚嘴上说着,手上却接了过来,仔细端详。

徐南溪在一旁给她出主意,两人头碰头地研究起来。

谢允之则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认真的模样,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偶尔指点一两句“歪路”,惹得徐南溪直跺脚骂他“捣乱”。

阳光透过廊柱洒在三人身上,少年少女的笑闹声与周围的丝竹人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无忧无虑的青春气息。

沈稚暂时将将那些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仿佛回到了从前那些只需担心功课、惦记着玩耍的简单日子。

她专注地拨弄着手中的木块,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顾昭野依旧隐在人群之外,看着沈稚与那少年侯爷言笑晏晏,模样轻松又熟稔,与他在一起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他眸色微沉,指节无意识地在身旁的石栏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看来,她在外面倒是玩得很开心。

沈稚纤指灵巧地拨弄着鲁班锁的机关,全神贯注,连额角沁出细汗都未察觉。

徐南溪在一旁屏息凝神,比她还要紧张。

谢允之则优哉游哉地靠着廊柱,嘴里还叼了根不知从哪儿摘的草茎,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歪招”。

“哎呀,谢允之你别吵!”徐南溪气鼓鼓地瞪他。

“我这是在启发思路!”谢允之理直气壮。

就在这专注与玩闹间,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鲁班锁复杂的结构应声而解,散成几个独立的木块落在沈稚掌心。

“解开了!”沈稚眼眸一亮,松了口气,带着点小得意看向谢允之。

徐南溪立刻欢呼起来:“我就知道阿稚最厉害!谢允之,你的宝贝匕首呢?快交出来!”

谢允之“啧”了一声,故作肉痛状:

“还真让你解开了?罢了罢了,小爷我说话算话!”他作势要去掏匕首,动作却慢吞吞的。

沈稚“噗嗤”笑出声,将木块放回原处:

“谁真要你的匕首了?收着吧,免得你回头又去找王爷哭诉我抢你东西。”

“还是阿稚妹妹心疼我!”谢允之立刻顺竿爬,笑嘻嘻地收起那根本不存在的“掏匕首”动作,惹得徐南溪又是一阵笑骂。

三人正说笑间,谢允之目光随意一扫,忽然“咦”了一声,用肩膀碰了碰沈稚,压低声音道:

“喂,你看那边假山旁边站着的那位……瞧见没?生面孔啊,气势倒是不凡。”

沈稚和徐南溪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玲珑假山旁,一位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负手而立。

他身姿挺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正微侧着头与一位上前搭话的官员寒暄,只能看到线条利落的下颌和挺直的鼻梁。

就在那一瞬间,沈稚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背影……为何如此熟悉?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她的脑海——顾安之?

但下一秒,她就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将这荒唐的想法驱逐出去。

不可能,顾安之此刻应该在榆林巷小院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

定是自己眼花了,或是太过心虚而产生的错觉。

这京城之中,身姿相似的男子不知凡几。

她怎么能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影就胡思乱想?

徐南溪也注意到了那人,小声评论道:

“确实没见过,这通身的气派……不像寻常文人,倒有几分……嗯,杀伐果断的感觉?”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形容词,末了又摇摇头,“不过光看背影就觉着气度非凡,怕是来历不小。”

谢允之摸着下巴,打量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哦!我想起来了!听说康郡王也给辽东那位刚回京的顾小将军下了帖子,该不会就是这位吧?顾昭野?”

“顾昭野?”徐南溪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就是那个在辽东立下赫赫战功的顾将军?我爹前几日在家还提起过他,说他用兵如神,是难得的将才!只是性格有些狠厉,一言不合就杀人……”

沈稚听着他们的议论,心中那点因熟悉背影而起的涟漪也彻底平复了。

是了,那是顾昭野,与顾安之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威震边关的将军,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男狐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目光从那个玄色背影上收回,语气恢复了平静,带着点置身事外的淡然:

“原来是顾将军,难怪气度不凡。与我们没什么相干,走吧,那边好像开始斗巧了,我们去看看。”

她拉了拉徐南溪的袖子,率先转身,将那个让她产生一瞬间恍惚的背影抛在脑后,也强行压下了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

而远处,假山旁的顾昭野,在沈稚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离去的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

这个笨蛋,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这样……也好。

诗会上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但再热闹的聚会也有结束的一刻。

临近傍晚,沈稚和徐南溪、谢允之告别之后,便随着大哥沈清安一同乘坐马车回府。

车厢微微摇晃,沈稚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却惦记着徐南溪那点小心思。

她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故作随意的试探:“大哥,今日诗会上……可有见到什么投缘的姑娘?”

她悄悄观察着沈清安的神色,“我看那位李尚书家的千金,还有王太傅的孙女,都颇为知书达理……”

沈清安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抬,声音平静无波:

“未曾留意。阿稚,你何时也学得这般八卦了?”

沈稚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死心,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大哥心中,可曾有过心仪的女子?或是……对未来嫂嫂,有什么样的期许?”

沈清安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了妹妹一眼,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阿稚,大哥如今公务繁忙,暂无心思考虑这些。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不必为此费神。”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认,也未承认,只将“暂无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沈稚听在耳中,心中不由为徐南溪叹了口气。

大哥这般态度,南溪那片芳心,怕是真要付诸流水了。

她了解大哥,他说暂无心思,那便是真的未曾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

只是可怜南溪,自小便对哥哥存的心思,不知道何时才能得见天日。

回到沈府,沈稚便借口今日诗会应酬累了,想早些歇息,与沈清安道别后,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稚在房中坐立不安地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听着外面巡夜婆子的脚步声远去,她便悄悄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避开丫鬟,从后院的角门溜了出去,直奔榆林巷。

她心里乱得很。白日里那个与顾昭野将军极其相似的背影,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虽然理智告诉她绝无可能,但一种莫名的恐慌和想要确认的冲动,驱使着她必须立刻见到“顾安之”,仿佛只有亲眼看到他安安分分地待在小院里,她才能安心。

夜色中的榆林巷格外寂静。沈稚轻车熟路地来到小院外,见里面透出温暖的灯火光,心下稍安。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中海棠树下,石桌上放着一盏纱灯,晕开一团柔和的光晕。

顾昭野果然在,他并未穿着白日那身贵气逼人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正姿态闲适地坐在石凳上。

朦胧的灯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少了几分棱角,多了几分静谧柔和,倒真像是被她“金屋藏娇”于此的落魄公子。

听到脚步声,顾昭野缓缓抬起头,看到是她,似乎并不意外,凤眸中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在灯下显得格外勾人。

“沈小姐?”他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这副熟悉的样子,安然地待在这方属于她的小天地里,沈稚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随之涌上的,却是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白日里那个荒谬的猜测带来的后怕,以及此刻见到他时那份莫名的安心与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站在院门口,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身上,裙摆被夜风微微拂动,看着树下那个如玉如琢的男子,只觉得心跳一声响过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昭野将她的怔忪与细微的紧张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倒了一杯茶,推向桌子的另一侧,声音低沉柔和:

“夜露寒凉,沈小姐既然来了,不妨坐下……喝杯热茶?”

沈稚依言走到石桌旁,在顾昭野对面坐下。

指尖触到温热的茶杯,那暖意似乎稍稍驱散了些夜间的凉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了几分。

她捧着茶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顾昭野被灯光柔化的眉眼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我今日……去康郡王府的诗会了。”

“嗯。”顾昭野淡淡应了一声,执起茶壶,又为她添了些热茶,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听着寻常闲话。

“我在那里……”沈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看到一个背影,穿着玄色锦袍,身形……瞧着与你有几分相似。那一瞬间,我竟恍惚以为是你偷偷跟了去。”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定是我眼花了,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顾昭野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他抬眸,眼尾微挑,眸光在灯下流转,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她:“哦?相似?”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

“沈小姐该不会是在那才子云集之地,见到了什么翩翩佳公子,觉得比在下更合眼缘,便想寻个由头……嗯?”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却又巧妙地将话题转移。

“你胡说什么!”沈稚果然被他带偏了思绪,立刻反驳,脸颊微红。

“我哪有那种心思!我……我既然说了对你负责,自然不会三心二意!”

她有些着急地解释,“我只是……只是看到那背影时,心里莫名慌了一下而已。”

见她急了,顾昭野见好就收,慵懒地靠回椅背,唇角噙着笑:“原来沈小姐是怕我跟了去,坏了你的‘好事’?”

“顾安之!”沈稚连他新改的名字都喊了出来,气鼓鼓地瞪他,“你再这般胡说,我……我以后不来了!”

“好好好,是在下失言。”顾昭野从善如流地告饶,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他喜欢看她这般鲜活的模样,比白日里在诗会上那强装镇定、心事重重的样子可爱多了。

沈稚平复了一下被他搅乱的心跳,想起自己今晚来的另一件正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我打算将我们的事,先告诉我大哥。”

顾昭野眸光微闪,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一丝担忧:

“沈大公子?他……会同意吗?”

他自然知道沈清安是何等人物,在兵部任职,为人刚正,若是知晓此事,反应恐怕比沈巍好不了多少。

“大哥他……虽然性子严谨,但自幼最是疼我。”

沈稚语气坚定,“我想先探探他的口风。若他能理解,有他帮忙在父亲面前说话,总会容易些。”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一步。

顾昭野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沈小姐为在下思虑周全,在下……感激不尽。”他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感动,又有些低沉。

沈稚看着他低垂的眼帘,心中微软,继续说出自己最后的打算,也是她认为最能体现自己“负责”态度的承诺:

“顾公子,你听我说。即便……即便最后父亲和大哥都不同意,我也绝不会抛下你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在江南杭州府,有我母亲留下的宅院和田产。

若京城容不下你,我便带你去那里安顿。虽然……我可能无法给你……”

说到此处,她心口莫名涩了一下,但依旧坚持说下去。

“但我可以保你一世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若……若你日后遇上了真心喜爱的女子,想要婚嫁,我也绝不会阻拦,定让你婚嫁自主。”

她将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负责”方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然而,她这番话说完,小院内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顾昭野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灯光下,他低垂的眉眼掩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慵懒闲适的气息,似乎在瞬间凝滞了。

送他去江南?保他衣食无忧?还……婚嫁自主?

饶是顾昭野心思深沉,算计无数,也万万没料到,沈稚会给出这样一番“安排”。

他预想过她的挣扎、她的努力,甚至她的退缩,却独独没想过,她会如此认真地规划着将他“安置”到江南,还大方地准备给他“婚嫁自由”?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安排”隐隐刺到的不悦,悄然涌上心头。

他顾昭野,堂堂镇北将军,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如此“体贴”地规划着……

这简直是他此生听过最荒唐,也最……令人啼笑皆非的“负责”。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眸色深沉如夜,望向对面一脸认真、等待他反应的少女,唇边勾起一抹极其复杂难辨的弧度,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小姐……还真是,为在下考虑得……深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