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窗外炸了个响雷。
原本闷热了一整天的南城,终于在深夜下起了一场暴雨。雨点砸在姜家小楼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像是在有人拿着石子乱砸。
姜茵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弓。
距离上一次在运输队门口碰到那个混子,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小时。
那个混蛋说得没错。
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大院的门落了锁,她的生路也被锁死了。
“唔……”
姜茵死死咬着枕头的一角,冷汗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把那件丝绸睡裙浸得透湿。
疼。
这次不仅仅是疼。
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接触那个“药引子”,反噬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骨头缝里那些蚂蚁似乎变成了食人鱼,正在一口一口撕咬着她的神经。
更可怕的是幻觉。
黑暗中,空气里明明只有雨后泥土的腥气,可姜茵鼻尖却全是那股廉价、浓烈的烟草味。
那是蒋昭行身上的味道。
“姜茵……”
耳边好像有人在喊她。声音低沉,带着那股子让人讨厌的痞气。
“想通了就回来……”
“姜大小姐这是馋我?”
“滚开……滚啊!”
姜茵猛地坐起来,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里。
没人。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闪电偶尔划过,照亮墙角那只孤零零的五斗柜。
可是那种声音和味道无孔不入。
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渴望那只粗糙的大手,渴望那股滚烫又带着凉意的触感。
再这样下去,她会疯的。
或者是死。
姜茵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软得像面条。
她看了一眼窗外泼水似的大雨。
去他的面子。
去他的矜持。
哪怕是死,她也不想这么窝囊地疼死在床上。
姜茵随手抓起一件薄外套披在睡裙外面,连伞都顾不上拿,推开房门,像是逃命一样冲进了漆黑的雨夜里。
……
供销社后巷,红砖墙角。
这里是大院里最偏僻的角落,也是那些混子们最爱聚集的地方。
大雨如注,把青石板路冲刷得滑腻不堪。
屋檐下,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
蒋昭行靠在那面斑驳的红砖墙上,一条长腿随意地曲着。他身上的工字背心破了个口子,露出精壮的肩膀,嘴角带着一块明显的淤青,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显然,刚干完一架。
“行哥……”
周建国蹲在旁边,手里拎着个还在滴水的扳手,看着蒋昭行嘴角的伤,有点发愁,“这雨太大了,要不咱回去上点药吧?刚才那帮孙子下手真黑。”
蒋昭行没动。
他手里夹着烟,那烟已经被雨气浸得有点潮了,吸起来费劲。他眯着眼,盯着眼前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雨幕,像是一头在深夜里守株待兔的狼。
“滚回去。”
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别在这儿碍眼。”
“不是,行哥你在等啥啊?这鬼天气……”
周建国话还没说完,忽然闭了嘴。
他瞪大眼睛,看着巷子口那个跌跌撞撞闯进来的白色身影。
暴雨里。
姜茵浑身已经湿透了。
那件昂贵的真丝睡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平时藏在练功服下那惊心动魄的曲线。外套早就滑到了手肘,露出圆润惨白的肩头。
她光着脚。
那一双平时在舞台上被无数人仰望的、穿着足尖鞋的脚,此刻踩在满是泥水的脏巷子里,被石子硌得通红。
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双总是高高在上的杏眼,此刻红得像要滴血,里面全是破碎的光。
“卧槽……”周建国下意识地骂了一句,看了一眼蒋昭行,又看了一眼姜茵,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这……姜大小姐?”
蒋昭行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烟头扔进水坑里,“滋”的一声,灭了。
他侧过头,给了周建国一个眼神。
冷,狠,带着滚。
周建国浑身一激灵,二话不说,拎着扳手顶着大雨就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雨哗哗地下,像是要把这世界淹没。
姜茵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走一步,骨头里的剧痛就让她想要跪下去。
但她看见他了。
那个靠在墙角、嘴角带血的混蛋。
他就在那儿看着她。
不躲不闪,也不过来扶一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像是在等着看这只落汤鸡能做到哪一步。
姜茵咬着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挪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雨帘。
那股熟悉的、让她疯狂的烟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蒋昭行……”
姜茵伸出手,那只平时连灰尘都不沾的手,颤抖着,去拽他那件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边缘。
“手……”
她的声音发抖,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给我……求你。”
蒋昭行没动。
他背靠着墙,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说什么?”
他明知故问,声音冷淡得像这漫天的雨水,“雨太大,听不见。”
姜茵的眼泪混着雨水一起流下来。
他在羞辱她。
他在报复她白天的嫌弃。
可是骨头里的疼太要命了,像是有把锯子在锯她的脊梁。
“手给我咬一口……”
姜茵死死攥着他的裤子,指节发白,最后一点尊严在剧痛面前碎成了渣,“求你……救命。”
蒋昭行眼底的神色暗了暗。
他依然没动,只是微微俯下身,那张带伤的脸逼近她,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求谁?”
姜茵浑身一颤,抬头看着他。
“姜茵,看清楚了。”
他捏住她的下巴,指腹粗糙的茧子刮得她生疼,逼着她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是谁?”
姜茵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打颤。
“蒋……昭……行。”
“谁是混蛋?”他又问。
姜茵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是……”她哭着喊出来,“你是混蛋!”
蒋昭行终于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有点狠,还有点得逞后的快意。
“行。我是混蛋。”
下一秒。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腰,用力将她拽进了屋檐下的干爽处。
天旋地转。
姜茵整个人撞进了那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里。
后背抵上了粗糙的红砖墙,身前是他如火炉般的胸膛。那股浓烈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
蒋昭行低下头。
看着怀里这个还在发抖的女人。她湿透的睡裙几乎是透明的,皮肤白得晃眼,眼眶红肿,嘴唇已经被她自己咬出了一圈血印。
可怜,又该死地诱人。
他慢慢抬起手,把那只布满伤痕、手背上还沾着点泥水和血迹的手臂,递到了她嘴边。
“想咬哪儿?”
他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一种危险的蛊惑。
姜茵看着那截结实的小臂。上面青筋暴起,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那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那是她以前连看都不屑看一眼的、属于底层男人的身体。
可现在,那是她的命。
她像是濒死的鱼见到了水,双手猛地抱住他的胳膊。
蒋昭行却没让她立刻下嘴。
他反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大拇指重重地按在她柔软的唇瓣上,眼神变得极其幽深:
“姜茵,想好了。”
“咬了老子,这辈子就赖不掉了。”
“以后别管我脏不脏、臭不臭,我是你的药,你就得受着。”
姜茵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
她脑子里只有那根救命的骨头。
她没有任何犹豫,像只发疯的小兽,一口咬了下去。
狠狠地。
用尽全力地。
嗤——
牙齿刺破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屋檐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在口腔里。
紧接着。
轰——
那种要把她折磨疯的剧痛,像是遇到了天敌,在一瞬间如潮水般疯狂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舒适。
像是久旱逢甘霖,像是沙漠遇清泉。那股带着血腥味的凉意顺着喉咙、顺着神经,安抚了她每一寸痉挛的肌肉。
“唔……”
姜茵松开了牙齿,发出一声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叹息。
她整个人都软了。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她像是一滩水一样,瘫软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活过来了。
终于活过来了。
蒋昭行没动。
任由她靠着,任由她身上的雨水把他的衣服也打湿。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小臂上那个清晰的、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印。
深深的一圈,带着她嘴唇的形状。
像是盖了个章。
他扯了扯嘴角,那个带着血腥味的笑容慢慢扩大。
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湿漉漉的脑袋更加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姜茵。”
他在她头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霸道: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了。”
雨还在下。
但这只白天鹅,终于折断了翅膀,落进了他的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