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碎花窗帘的缝隙,毫不客气地刺在姜茵的眼皮上。
“嘶……”
姜茵皱着眉翻了个身,脑袋里像是有几十斤铁块在晃荡,沉得抬不起来。昨晚那场足以要了她半条命的折腾,虽然痛感退去了,但身体被掏空的疲惫感还在。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被子蒙头。
指尖触到了一团粗糙、硬挺的布料。
不是她那床柔软的缎面凉被。
姜茵猛地睁开眼。
盖在她身上的,是一件军绿色的旧外套。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黑机油印子。一股浓烈、霸道甚至带着点侵略性的劣质烟草味,瞬间冲进她的鼻腔,把她那点残留的睡意冲得干干净净。
这是蒋昭行的衣服。
昨晚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轰的一声全涌了回来。
暴雨。
红砖墙角。
她像个疯子一样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裤腿求他给手。
还有……那个带着血腥味和烟草气的怀抱,以及她像狗一样抱着他的胳膊啃的那一口。
姜茵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疯了……”
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那件外套,像是那是块烫手的烙铁。
她居然求了一个混子?
还求得那么卑微,那么不知廉耻?
姜茵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手指死死绞着睡裙的下摆。只要一闭上眼,蒋昭行那双戏谑的、仿佛看透她骨头的眼睛就在面前晃。
“咬了老子,这辈子就赖不掉了。”
赖不掉?
姜茵咬了咬牙,眼神里闪过一丝那是属于白天鹅特有的倔强和骄傲。
凭什么赖不掉?
昨晚那是雨太大,她发病发昏了头,那是神志不清!是意外!
对,就是意外。
只要她不认,只要她咬死了那是发烧烧糊涂了,他一个运输队的混子还能满大院去嚷嚷不成?那他也得还要不要脸了?
姜茵深吸一口气,把那件军大衣团成一团,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恨不得压上一块大石头封印起来。
洗脸,刷牙,换上一条崭新的布拉吉连衣裙,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镜子里的姑娘依旧清冷、高傲,除了眼底有点青黑,看不出半点昨晚在泥水里打滚的狼狈。
“姜茵,你没疯。你还是那个文工团的台柱子。”
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然后拎着练功包,挺直了脊背推开了房门。
……
大院里的早晨总是充满了烟火气。
公共水池边,大妈们正搓着衣服聊着东家长西家短;早点铺子那边飘来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姜茵目不斜视,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轻盈优雅,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演出。
然而,刚走到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她的脚步不得不停下了。
树荫里,靠着一个人。
蒋昭行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手里拎着一瓶豆浆,正懒洋洋地靠在院墙上。他今天没穿那件工字背心,换了件灰色的衬衫,扣子依旧没扣好,露出锁骨和一截结实的胸膛。
看见姜茵出来,他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哟。”
他直起身子,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张故意绷紧的小脸上:
“醒了?精神不错啊,姜大小姐。”
姜茵心头一跳。
这混蛋,居然专门在这儿堵她。
她捏紧了手里的包带,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神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扫过,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让开。”
她声音冷淡,脚步没停,打算直接绕过他走人。
蒋昭行没动。
他长腿一迈,直接横在了路中间。
“急什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让姜茵心慌的压迫感瞬间逼近:
“昨晚又是求我、又是抱我的,怎么天一亮就不认账了?那是我的衣服吧?也不说还给我?”
姜茵脚步一顿,不得不停下来。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脸上挂着那一贯的疏离和傲气:
“蒋昭行同志,我想你误会了。”
“误会?”蒋昭行挑了挑眉。
“昨晚我发高烧,烧糊涂了,神志不清。”
姜茵面不改色地撒谎,虽然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但语气却硬得像石头,“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做的事、说的话,都不作数。衣服我会洗干净了还给你,至于其他的……你就当做了个梦。”
“做梦?”
蒋昭行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痞劲儿。
“行啊,姜茵。这过河拆桥的本事,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挽起左手的袖子。
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截结实的小臂。
就在那古铜色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圈青紫的牙印。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在那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上显得格外狰狞,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
姜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咬的。
每一个齿痕都清清楚楚。
蒋昭行把手臂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这也是我做梦梦出来的?看来我这梦做得挺狠啊,连血都能梦出来?”
姜茵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那层伪装出来的镇定差点崩不住。
“那是……”她眼神乱飘,不敢看那个牙印,“那是意外!我当时疼得厉害,不知道那是谁的手……”
“不知道是谁的手?”
蒋昭行往前逼近了一步,把她逼到了粗糙的树干上。
“姜茵,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别眨眼?”
他低下头,声音压低,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
“昨晚是谁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名字?是谁抓着我的手死活不肯松开?又是谁……”
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发颤的嘴唇上,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把口水流了我一身?”
“你闭嘴!”
姜茵羞耻得快要炸了。她猛地伸手想推开他,“你流氓!别说了!”
蒋昭行没动,任由她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但他也没再继续逗她。见好就收,是猎人的基本素养。
他慢条斯理地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个牙印,仿佛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勋章。
“行,我不说。”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但那种无形的掌控感却丝毫没减。
他看着姜茵那张红白交加的脸,收敛了刚才的戏谑,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的笃定:
“姜茵,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的那个‘病’,医院治不了,医生治不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这世上,只有我能治。”
姜茵浑身一僵。
这是她最不想面对、却又无法否认的事实。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蒋昭行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物已入网的从容:
“你想装没事发生,可以。你想赖账,也行。我蒋昭行不强迫女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
“不过姜大小姐,友情提醒一句。”
“那种疼,你也尝过了。下次再犯的时候……”
他侧过头,在晨光中露出半张冷硬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等你疼得受不了,你会自己来找我的。”
“到时候,可就不是咬一口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高大挺拔、充满侵略性的背影。
姜茵站在树荫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晨风吹过,她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包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把那层昂贵的皮料都掐出了印子。
去找他?
做梦!
她姜茵就算是疼死,就算是把牙咬碎了,也绝对、绝对不会再主动去找那个混蛋!
什么只有他能治?肯定是巧合!
她就不信了,离了他蒋昭行,她还真能活活疼死不成?
“混蛋……”
她低骂了一声,转过身,挺直了脊背朝文工团走去。
脚步踩得极重,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掩饰心底那股刚刚升起就被强行压下去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