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39:36

文工团排练厅,下午三点。

老式吊扇在头顶呼呼作响,搅动着空气里那一股子混合了松香和汗水的味道。

“停!休息十分钟!”

随着指导员一声令下,姑娘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擦汗。

姜茵走到角落的长椅旁,手扶着把杆,借力缓缓坐下。她的动作很慢,极力维持着优雅的体态,但那只捏着搪瓷水杯的手,指关节却隐隐泛白。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虽然还没到晚上,但骨头缝里那股子阴森森的凉意已经开始往外渗。像是无数只蚂蚁刚从冬眠中苏醒,正试探性地啃噬着她的脊椎。

才第三天。

离那个暴雨夜,才过了三天。

“茵茵,你没事吧?”

一个扎着双马尾、眼睛圆溜溜的姑娘凑了过来。是林雪晴,跟姜茵同一批进团的,平日里最是热心肠,也是团里出了名的“小喇叭”。

林雪晴盯着姜茵那张虽然上了妆却依然难掩苍白的小脸,压低声音:“你这两天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刚才转圈的时候我看你差点没站稳。”

“没事。”

姜茵拧开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昨晚没睡好,有点落枕。”

“哎呀,这天气是挺折腾人的。”

林雪晴也没多想,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神神秘秘地凑近姜茵:“不过说到折腾,你听说了没?咱们大院那个刺头,前天晚上跟人干了一架。”

姜茵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顿。

“谁?”她下意识地问,声音有点发紧。

“还能有谁?运输队的蒋昭行呗!”

林雪晴撇撇嘴,吐出一片瓜子皮:“听说是在供销社后巷,也不知道为了啥,一个人挑了隔壁大院三个混子。啧啧,那场面……听说他嘴角都让人打破了,流了不少血呢。真是不学无术,整天就知道打架斗殴。”

前天晚上。

供销社后巷。

嘴角有血。

姜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晚在暴雨里,她像个疯子一样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时候,确实看见他嘴角带着淤青和血丝。

原来……他是刚打完架?

那一瞬间,姜茵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慌,有点乱,甚至还有一丝极其荒谬的——愧疚?

那个混蛋带着伤,还在雨里给她当了半宿的“药引子”。

“关我什么事。”

姜茵猛地回过神,冷冷地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她把水杯往长椅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那种人的事,少打听。免得脏了耳朵。”

林雪晴吐了吐舌头:“我也就随便说说嘛。不过茵茵,你最近火气好大哦。”

姜茵没理她。她转过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

里面装着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五十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是她攒了半年的津贴,原本打算用来买那双上海产的丝缎足尖鞋的。

但现在,这笔钱有了别的用处。

她不想欠那个混蛋的。

既然那个牙印赖不掉,既然那晚的事发生了,那就把它变成一桩买卖。

给了钱,就算两清。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再缠着谁。

“雪晴。”

姜茵深吸一口气,把信封递到林雪晴面前,眼神有些闪躲:“能不能……帮我个忙?”

“啥忙?”林雪晴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眼睛瞬间瞪圆了,“我去!这么多钱?你要干嘛?”

“帮我送去运输队。”

姜茵咬了咬下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给蒋昭行。”

“啥?!”

林雪晴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给蒋昭行?你疯啦?你给他钱干嘛?你……你欠他高利贷了?还是他勒索你了?”

“嘘!你小点声!”

姜茵一把捂住她的嘴,急得脸都红了,做贼心虚地看了一圈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松开手。

“没欠债,也没勒索。”

她别过头,脖颈处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那是羞耻的颜色,“就是……前两天我有东西坏了,找他修了一下。这是修东西的钱。”

“修啥东西要五十块啊?他给你修原子弹啦?”林雪晴一脸的不信。

“哎呀你别问了!”

姜茵急了,那股子大小姐的娇气劲儿又上来了,“让你送你就送,别多话。就说是……还清了。让他以后别再来烦我。”

林雪晴狐疑地打量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肯定有大瓜,但看着姜茵那副要恼羞成怒的样子,她也没敢再追问。

“行行行,我送,我送还不成吗。”

林雪晴把信封往兜里一揣,“不过说好了啊,回头你得请我吃老莫!”

……

运输队修车场,傍晚。

夕阳把那一排排油光锃亮的解放卡车镀上了一层金边。

蒋昭行正坐在车斗上抽烟。

他今天没干活,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结实的小臂。那个牙印已经结了痂,变成了暗红色,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像个暧昧的纹身。

“哎,那个……蒋昭行同志?”

林雪晴站在车下,仰着头,有点发怵。这男人气场太强了,哪怕只是懒洋洋地坐着,也像头不好惹的豹子。

蒋昭行低下头,眯了眯眼。

认出来了。姜茵身边那个咋咋呼呼的小跟班。

“有事?”他弹了弹烟灰,声音懒散。

“那个……姜茵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雪晴踮着脚,把那个信封递上去,“她说……说是修东西的钱。还说……”

蒋昭行挑了挑眉,伸手接过信封。

没拆。只是用手指搓了一下厚度。

挺厚。

“还说什么?”他似笑非笑地问。

林雪晴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复述:“还说……还清了。让你以后别再……别再烦她。”

空气安静了几秒。

蒋昭行看着手里的信封,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坏劲儿。

五十块。

那是打算跟他两清?用钱买断那晚的那个吻,那个拥抱,还有这一口的牙印?

这娇小姐,算盘打得挺精啊。真把他当修车的使唤了?

“行。”

蒋昭行把信封往胸口的口袋里一揣,动作潇洒利落。

他从车斗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那高大的身躯瞬间逼近,吓得林雪晴往后退了一步。

“钱我收了。”

蒋昭行看着林雪晴,嘴角勾起一抹极具侵略性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道:

“麻烦帮我给她带句话。”

“啥……啥话?”

“告诉她。”

蒋昭行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磁性:

“这五十块,只够付个首付。”

“首、首付?”林雪晴懵了。

“对。”

蒋昭行拍了拍胸口的口袋,笑得像个得逞的流氓:

“想续费?让她亲自来。”

……

文工团,更衣室。

“他真这么说?!”

姜茵正在换衣服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白衬衫差点掉在地上。

“是啊!”

林雪晴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也听不懂他是啥意思。什么首付?什么续费?茵茵,你到底修啥了?怎么听着跟……跟那啥似的?”

姜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首付。

续费。

亲自来。

这混蛋!

他这是明摆着告诉她:想撇清关系?没门!想用钱打发他?做梦!

五十块钱,连个水漂都没打响,反而成了他手里的把柄,成了他调戏她的筹码。

“混蛋!流氓!无赖!”

姜茵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换下来的练功服狠狠摔在柜子里。

“哎哎哎,你别拿衣服撒气啊!”林雪晴吓了一跳,“那……那现在咋办?钱他也收了,话也带到了。你还要去‘续费’吗?”

“去个鬼!”

姜茵咬牙切齿,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全是羞愤的火光,“我就是死,就是疼死,也绝对不会再去见那个无赖一面!”

她抓起帆布包,也不等林雪晴,气冲冲地跑出了更衣室。

……

夜深了。

姜家小楼里一片寂静。

姜茵躺在床上,身体蜷成一团。

报应来得太快。

才刚刚发过誓“死也不去”,那股子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疼痛就开始准时上班了。

骨头缝里的蚂蚁比下午更活跃了,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神经。热浪一波接一波地从脊椎往外涌,可手脚却是冰凉的。

“唔……”

姜茵咬着被角,额头上全是冷汗。

五十块钱没了。

关系没撇清。

现在连最后的退路——那点可笑的尊严,都被他踩在脚底下碾碎了。

“想续费?让她亲自来。”

男人的声音像是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回荡。

姜茵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她不去。

她绝对不去。

可是……

那只被她摔进柜子底层的军大衣,那种粗糙滚烫的触感,还有那一瞬间疼痛消失的极乐……

它们像是有毒的罂粟,在疼痛的浇灌下,疯狂地生长,诱惑着她去推翻自己的誓言。

还有多久天亮?

她还能撑多久?

姜茵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名为“骨气”的拉锯战,她好像……快要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