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姜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了整整三天三夜。
骨头缝里的那些蚂蚁已经不满足于啃噬了,它们开始在那几根脆弱的脊椎骨上狂欢、打洞。每一秒钟都是煎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淋淋的疼。
那天摔门而出时发下的毒誓——“死也不去”,现在看来就像是个笑话。
傍晚,残阳铺在文工团大院的红砖墙上,红得刺眼。
姜茵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底挂着两团怎么遮都遮不住的乌青,嘴唇干裂得起皮。这哪里还是那只骄傲的白天鹅?简直像个被吸干了精气的女鬼。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那个网兜。
里面装着那件军绿色的旧外套。
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她找了整整一下午才想出来的“借口”。
——去还衣服。
有借有还,天经地义。这理由冠冕堂皇,谁也不能说她是去“找”那个男人的。
“姜茵,你只是去还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催眠,“还完就走。多一秒都不待。”
……
运输队的大门依旧敞开着,像一张吞噬光线的大嘴。
姜茵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脚下像是生了根。
进去?还是不进去?
进去就是打自己的脸。
不进去……
“呃……”
脊椎深处猛地窜起一股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了一下。
姜茵疼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去他妈的面子。
脸打肿了还能消,命没了就真没了。
她咬着牙,拎紧了手里的网兜,像是要去英勇就义一样,迈着僵硬的步子走进了那个充满机油味的大院。
……
修车场里,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蒋昭行正在修一辆趴窝的老解放。
他没穿上衣,光着膀子,精壮的上半身被汗水和机油涂得油光锃亮。随着他抡大锤的动作,背部肌肉块块隆起,充满了野蛮的爆发力。
汗水顺着他深陷的脊柱沟往下流,没入那条松松垮垮的工装裤腰里。
姜茵站在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被那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熏得有些头晕。
“那个……”
她开口,声音却因为紧张和疼痛而变得干涩沙哑,“蒋……蒋昭行。”
敲击声戛然而止。
蒋昭行放下手里的大锤,并没有急着回头。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又随手抹了抹胸口的油污。
然后,他才转过身,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过来。
视线在她苍白的脸、颤抖的腿、还有手里那个紧紧攥着的网兜上转了一圈。
“哟。”
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靠在身后的车轱辘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稀客啊。”
“来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眼底那抹戏谑却藏都藏不住。
姜茵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把手里的网兜往前一递:
“我来还衣服。”
“衣服?”
蒋昭行没接。他低头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隔着青白色的烟雾看着她,“姜大小姐,从文工团宿舍走到这儿,少说也有两里地。你顶着这一脸随时要晕过去的死人样,就为了来还一件破衣服?”
一针见血。
毫不留情。
姜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种被看穿的羞耻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借有还,这是规矩。”
她硬着头皮,把网兜放在旁边的一个油桶上,“衣服我洗干净了。之前……谢谢。我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仓皇。
一步。
两步。
身后没有传来挽留的声音,只有打火机盖子“咔哒”一声合上的脆响。
姜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拦她。
难道……那个“只有他能治”的咒语失灵了?还是他根本就不屑再搭理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轰——
那股一直在体内潜伏的剧痛,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这次不是蚂蚁咬,而是像有人拿着一把锯齿生锈的锯子,正在生生锯断她的腰椎。
“啊……”
姜茵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手慌乱地在空中乱抓,最后死死扣住了旁边一辆卡车的铁栏板,才勉强没有跪在地上。
冷汗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疼。
太疼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疼。
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工装靴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蒋昭行走到她身后停下。
他看着那个蜷缩在车边、抖得像风中落叶一样的背影,并没有立刻伸手。
他只是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淡得近乎残忍:
“疼了?”
姜茵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不……不关你事。”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倔强地想要站直身体,“我……我能走。”
“行。”
蒋昭行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那你走吧。我不强留。”
说完,他真的就不动了,站在那里像是个冷漠的看客。
姜茵的心凉了半截。
她试着迈开腿。
可是那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抽走了筋,根本不听使唤。剧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她的神经,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只要再走一步,她就会彻底瘫在地上。
在那一刻,姜茵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绝望。
也终于明白了,在他面前,所谓的尊严一文不值。
她的手死死扣着铁栏板,指甲都劈了,渗出了血珠。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晕过去的时候。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那只已经冰凉透顶的手腕。
滋——
像是久旱逢甘霖。
像是濒死的鱼被扔回了水里。
那一瞬间,那种要把她折磨疯的锯骨之痛,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带着点粗粝质感的电流,顺着手腕迅速流遍全身。
“呼……”
姜茵整个人一软,差点滑下去,被那只手稳稳地提住了。
她靠在车厢板上,大口喘息着,贪婪地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解脱。身体的本能战胜了理智,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回握住那只大手,抓得死紧,生怕他松开。
蒋昭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看着她那只白皙细腻的手,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着他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掌。
他勾了勾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光。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出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那块娇嫩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姜茵。”
他凑近她,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将她完全笼罩。
“下次想来了,直接说想我了。别找那些有的没的借口。”
姜茵的脸瞬间红透了。
刚才是疼得没力气,现在是不疼了,羞耻心立刻占领了高地。
“你……你少臭美!”
她嘴硬地反驳,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谁想你了!我就是……就是路过!”
“路过?”
蒋昭行低笑一声,手掌猛地收紧,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行,嘴挺硬。”
他看着她那张涨红的小脸,手指恶意地在她掌心挠了一下:
“既然不想我,那这手怎么不松开?嗯?”
“你……”
姜茵语塞。
她是想松开,可是身体不听话啊!那种依赖感太可怕了,就像是吸了毒一样,根本离不开这个热源。
蒋昭行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却又不得不乖乖被他牵着的样子,心里的恶劣因子开始作祟。
这三天,她不好过,他也没好过到哪去。
看着她那晚留下的五十块钱,他气得想笑。这娇小姐真把他当工具人了?用完给钱就想跑?
今天既然送上门来了,不收点利息怎么行。
“想让我一直握着?”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低,透着股危险的诱惑。
姜茵没说话,但也没松手,算是默认了。
“行。”
蒋昭行点了点头,“但我这人不做亏本买卖。五十块钱那是以前的账。今天的服务,得重新算。”
姜茵警惕地抬头看他:“你……你要多少钱?”
“不要钱。”
蒋昭行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眼睛里全是坏笑:
“今天的利息——叫一声哥听听。”
姜茵愣住了。
叫哥?
这比要钱还让她难堪!她可是姜处长的女儿,他是运输队的混子,论身份论地位,平时他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现在居然让她叫哥?
“做梦!”
姜茵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一身反骨瞬间竖了起来。
“不做梦是吧?”
蒋昭行也不恼。他挑了挑眉,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
“那走吧。不送。”
两手分开的一刹那。
轰——
剧痛如影随形,瞬间卷土重来,甚至因为刚才的短暂缓解而变得更加凶猛。
“呃!”
姜茵闷哼一声,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幸好蒋昭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没让她真的跪在满是油污的地上。
但他没有再握她的手。
他就那么半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感受着她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的颤抖。
“叫不叫?”
他在她耳边低声问,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全是掌控一切的冷酷:
“姜茵,骨气这东西,能止疼吗?”
姜茵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恨他。
恨他趁火打劫,恨他落井下石。
可是……真的太疼了。
她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指节泛白。在剧痛的折磨下,那点可笑的骄傲终于还是碎了。
“……哥。”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无限的委屈和羞愤。
“什么?”蒋昭行把耳朵凑过去,“听不见。没吃饭?”
姜茵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字:
“……哥!”
这一声,带着哭腔,带着妥协,彻底击碎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阶级”的壁垒。
蒋昭行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带着一股子征服后的满足和愉悦。
他一把重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滋——
疼痛瞬间退散。
蒋昭行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哄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小猫:
“乖。”
姜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那句带着笑意的“乖”,竟然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莫名其妙地落了地。
她更不知道的是。
从这一天起,这扇大院的门,她会来得越来越勤。
从最初的被迫,到后来的习惯,再到最后的……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