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四十八个小时未合眼。
姜茵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已经飘在半空了,正冷眼看着床上那具正在受刑的躯壳。
这一次的疼,不再是那种细密的蚂蚁啃噬,也不再是钝刀子割肉。它升级了。
像是有个疯子拿着一把锋利的剔骨刀,正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地把她的骨头从肉里剔出来。
“唔……”
姜茵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抱着那件已经没有多少味道的旧外套。汗水把那一小块布料浸得透湿,却汲取不到半点暖意。
没有用。
衣服上的味道散尽了。
那个所谓的“替代品”,彻底失效了。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照得屋里尘土飞扬。
姜茵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重影。
一会儿是排练厅里旋转的舞鞋,一会儿是那个充满机油味的修车棚。
那个男人的脸在眼前晃啊晃。
他叼着烟,嘴角带着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坏笑,俯下身问她:
“姜茵,疼不疼?”
“叫声哥,哥救你。”
“混蛋……”
姜茵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嘴唇干裂起皮,无意识地呢喃着:
“蒋昭行……你混蛋……”
“你说什么?”
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惊恐的声音。
姜茵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满是担忧的脸。是林雪晴。
林雪晴手里端着一碗凉掉的绿豆汤,正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茵茵,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你刚才……在喊谁?”
姜茵的瞳孔猛地聚焦了一瞬。
她刚才喊出声了?
她喊了那个名字?
巨大的羞耻感让那颗已经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没……没有。”
姜茵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剧痛而浑身一软,差点摔下床。
林雪晴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湿腻。
“天哪!你身上怎么全是冷汗?”林雪晴吓坏了,声音都带了哭腔,“不行,必须去医院!或者是告诉你爸!你这样会死的!”
“别!”
姜茵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抓住了林雪晴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别去……雪晴,求你。”
她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哀求,“别告诉别人……我没病……我就是……累了。”
“可是你在喊蒋昭行啊!”
林雪晴急得直跺脚,“你都疼成这样了,喊那个混子有什么用?他能治病吗?”
姜茵愣了一下。
能。
他能。
这世上,只有那个混子能救她的命。
“雪晴。”
姜茵松开手,闭上眼,强行压下那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帮我……帮我看看几点了。”
“下午三点半。”
三点半。
三天之期,到了。
那个周建国说,三天后回来。
姜茵咬了咬牙,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支撑着那具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
“你要去哪儿?”林雪晴惊呼。
“出去……透透气。”
姜茵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要去等。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去那个大门口等着。
因为如果不去,她真的会死在这个下午。
……
运输队大院,下午四点。
热浪滚滚。
大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姜茵站在那儿。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嘴唇毫无血色,那一头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
她就像个游魂。
摇摇欲坠,却又固执地钉在原地。
一分钟。
十分钟。
半小时。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骨头里的剔骨刀刮得越来越狠,姜茵的视线开始发黑,膝盖不停地打颤。
“骗子……”
她在心里绝望地骂着。
三天了。
说好的三天,为什么还不回来?
就在她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真的要倒下去的那一瞬间。
轰隆隆——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姜茵猛地抬起头。
大路尽头,卷起一阵黄沙。
一辆沾满尘土、风尘仆仆的解放大卡车,像是一头疲惫却依旧凶猛的野兽,咆哮着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
姜茵听到了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咚、咚、咚。
盖过了知了的叫声,盖过了引擎的轰鸣。
回来了。
那个混蛋,回来了。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巨大的卡车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口,带起一阵滚烫的热风,吹乱了姜茵的裙摆。
车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
一条穿着工装裤的大长腿迈了下来。
蒋昭行跳下车。
他这一趟跑得有点急,胡茬冒出来一圈,眼底带着明显的红血丝,身上的黑背心沾满了灰尘和汗渍,整个人看起来糙得不行,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刚落地,习惯性地想摸烟。
一抬头。
动作僵住了。
那个站在树荫下、摇摇欲坠的身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
比上次来“还衣服”的时候还要糟糕一百倍。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花,枯萎、脆弱,仿佛风一吹就能散了。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傲气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里面蓄满了水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又像是在看……唯一的救赎。
蒋昭行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太猛,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胸口,让他那一贯的漫不经心差点没绷住。
他把刚摸出来的烟盒捏扁了,塞回兜里。
然后,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兜,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心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
“哟。”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奔波后的颗粒感。
“姜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他明知故问,眼神却死死锁住她,“三天不见,想我想成这样?”
要是换了以前。
姜茵肯定会瞪他,会骂他流氓,会转身就走。
可是今天。
现在。
她什么都没说。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那个“想”字。
在蒋昭行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
姜茵动了。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扭扭捏捏,也没有找什么蹩脚的借口。
她就像个终于见到了水的渴死鬼,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那几步路,她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
蒋昭行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
下一秒。
一双冰凉、颤抖的小手,没有任何犹豫,死死地、拼尽全力地抓住了他那只满是灰尘的大手。
滋——
像是两块缺了一角的磁铁,终于在这个滚烫的下午,严丝合缝地吸在了一起。
那股熟悉的电流瞬间炸开。
剔骨刀消失了。
剧痛退散了。
“呼……”
姜茵整个人一软,额头重重地抵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
活过来了。
终于……活过来了。
她闭着眼,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度和那股浓烈的烟草味。这一次,她没有觉得呛人,反而觉得这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
蒋昭行浑身一僵。
他低头。
看着怀里这个在发抖的女人。
她抓得那么紧,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她没有嫌弃他身上的灰,没有嫌弃他三天没洗澡的汗味,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贴上来,把他当成了救命的浮木。
那一刻。
蒋昭行心里那点原本打算逗弄她的坏心思,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
和满足感。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了她那消瘦得有些硌手的后背上。
没有把她推开。
而是稍稍用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带到了卡车后面那片没人能看见的阴影里。
“出息。”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一塌糊涂。
“三天没见,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姜茵埋在他怀里,眼泪把他的黑背心洇湿了一大片。
她不想说话。
也没力气说话。
“……别说话。”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我……靠一会儿。”
蒋昭行没再吭声。
他任由她靠着,那一身坚硬的骨头在这一刻成了她最安稳的墙。
过了好一会儿。
等到怀里的人不再发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蒋昭行才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喉结滚了滚。
“姜茵。”
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郑重的承诺:
“下次出车,我会提前告诉你。”
姜茵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告诉她?
为什么要告诉她?
他们之间,明明只是为了治病,只是被迫的交易。
可是看着蒋昭行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姜茵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管是交易也好,被迫也罢。
这个人,她是真的躲不掉了。
哪怕没有这个病。
哪怕只是为了这三天里那种蚀骨的思念。
她也……不想躲了。
……
“行哥!”
不远处,周建国从调度室跑出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本,“哎?行哥你人呢?”
他绕过车头,一眼就看见了躲在车尾阴影里的两个人。
周建国吓得赶紧刹住脚,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上。
“咳咳!那个……行哥,我就问一句。”
周建国挠了挠头,一脸的纳闷,“你不是说这趟去临省得三天吗?怎么两天半就赶回来了?那一脚油门踩到底,不累啊?”
蒋昭行抬起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滚。”
周建国一缩脖子,嘿嘿笑着跑了。
姜茵愣了一下。
两天半?
原来……他是提前赶回来的?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
蒋昭行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松开一只手,摸了摸鼻子,偏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欠揍样:
“看什么看?老子车技好,开得快不行啊?”
姜茵看着他泛红的耳根。
忽然就不想拆穿他了。
她重新把脸埋进他怀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嗯。”
她小声应着,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