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黄昏。
南城的傍晚总是拖得很长,橘红色的霞光把大院里的老槐树染得半明半暗。知了叫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累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唧着。
姜茵站在树下,脚尖无意识地踢着一块凸起的青砖。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下面是条的确良的深色长裤,头发编成了一根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看起来乖巧、文静,像个刚下课的女学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被长裤包裹着的双腿正在微微发颤。
那是骨头缝里的蚂蚁在闹腾。
而且,这几天她发现了一个让她心惊肉跳的事实——
以前来找他,是因为疼得受不了。
可今天……明明才刚刚开始有一点点痒意,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在了这儿。
“姜茵,你真是……”
她咬了咬下唇,还没来得及骂自己两句,一股熟悉的、带着劣质烟草味的阴影就笼罩了下来。
“真准时。”
蒋昭行靠在树干的另一侧,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那个沾着油污的工装裤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姜大小姐,看来这‘瘾’是越来越大了。”
姜茵被他说中心事,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少废话。手。”
她把手伸过去,掌心摊开。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蒋昭行没动。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喷在她脸侧,呛得她微微皱眉。
“急什么?”
他低下头,视线在她那张因为紧张而绷紧的小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双总是倔强抿着的嘴唇上。
“以前的规矩忘了?”
他往她面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子强烈的男性气息瞬间逼得姜茵不得不后背贴上了树干。
“今天的利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里全是恶劣的逗弄:
“叫一声老公听听。”
“什么?!”
姜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赖相的男人,脸上的血色“腾”地一下炸开了,红得像是熟透的番茄。
“蒋昭行!你疯了?!”
她气急败坏地想要收回手,“谁要叫你那个!你做梦!你不要脸!”
老公?
这年头,只有领了证、摆了酒的两口子才敢关起门来这么叫。他一个流氓混子,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提这种要求?
“不叫?”
蒋昭行也没生气,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挑了挑眉,甚至还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
“行吧。我也知道姜大小姐脸皮薄,开不起玩笑。”
他把烟拿下来,夹在指尖,语气一转,带着点退而求其次的“宽容”:
“那就换个简单的。”
他凑近她,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不叫老公也行。叫一声‘昭行’。”
姜茵愣住了。
昭行。
去掉了姓,只叫名。
在这个年代,这是只有极亲近的人——父母、发小,或者是处对象的男女之间才会有的称呼。
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他“蒋昭行”,或者干脆就是“喂”、“你”、“混蛋”。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烫得她张不开嘴。
“怎么?这也叫不出口?”
蒋昭行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他并没有因为她的犹豫而退缩,反而步步紧逼:
“姜茵,手还要不要了?疼不疼了?”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握她,而是用粗糙的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她的手心。
滋——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是星星之火燎原。
原本还能忍受的痒意,被这一下撩拨瞬间激化成了刺痛。
“呃……”
姜茵闷哼一声,腿一软,身子顺着树干往下滑了一截。
疼。
好疼。
“叫不叫?”
蒋昭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硬,却又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耐心:
“两个字而已,又不少块肉。还是说……你想疼死在这儿?”
姜茵死死咬着牙,眼眶红了。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先给她希望,再把她逼到绝路,看着她一点点抛弃尊严,爬到他脚边。
可是……真的好疼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那两个字:
“……昭行。”
声音很小,细若蚊蝇,还带着一股子委屈的颤音。
蒋昭行没动。
“听不见。”他面无表情,“没吃饭?”
姜茵猛地睁开眼,那双湿漉漉的杏眼里全是怒火:
“你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的。”
蒋昭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弯下腰,耳朵凑到她嘴边,那种无赖劲儿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再叫一遍。大声点。叫得好听了,手归你。”
姜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只耳朵,甚至能看清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
“……昭行!”
她豁出去了,闭着眼喊了一声。
这一声,带着羞愤,带着妥协,却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秒。
紧接着。
一声低沉的轻笑在耳边炸开。
“哎。”
蒋昭行应了一声。
那声音愉悦、磁性,像是电流一样窜进姜茵的耳朵里。
下一秒。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握住她的手。
长臂一伸,猛地将她整个人从树干上捞了起来。
天旋地转。
姜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撞进了一个滚烫、坚硬的怀抱里。
“行了。”
蒋昭行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
“今天的利息够了。”
滋——
大面积的肢体接触。
那种救命的电流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像瀑布一样轰然冲刷而下。
剧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茵浑身一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瘫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震得她耳膜发麻。
奇怪。
她没有推开他。
甚至……在那一瞬间,她竟然有一种想要伸手抱回去的冲动。
这个怀抱又硬又烫,全是烟草味和机油味。
可是……好安稳。
比家里的席梦思还要安稳。
就在姜茵迷迷糊糊地沉溺在这种舒适感里的时候。
“啪嗒。”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东西掉在地上的脆响。
姜茵浑身一激灵,猛地从那种暧昧的氛围中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地从蒋昭行怀里探出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大院门口。
几米开外的地方。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姑娘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脚边掉了个搪瓷饭盒,饭菜洒了一地。
林雪晴。
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视线死死地粘在树下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那是……姜茵?
那个被那个混子紧紧抱在怀里、一脸潮红、衣衫不整(其实只是蹭了点灰)的人……是她那个高冷骄傲的白天鹅姜茵?!
“茵……茵茵?!”
林雪晴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劈叉。
姜茵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
完了。
被看见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一把推开了蒋昭行,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和头发。
“雪……雪晴!”
她语无伦次,脸红得快要滴血,“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
“看见就看见,怕什么。”
旁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嗤笑。
蒋昭行被推开也没生气,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甚至还伸手帮姜茵理了理那根被蹭乱的麻花辫,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淡淡地扫了林雪晴一眼。
没什么威胁的意思,但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吓得林雪晴浑身一抖。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路过!我瞎了!”
林雪晴也是个机灵鬼,一看这架势,哪还敢多待。她连地上的饭盒都顾不上捡,转身拔腿就跑,速度快得像是身后有狗在追。
眨眼间就没影了。
树下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姜茵的心却乱成了一锅粥。
“完了……”
她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明天……明天全团都要知道了……”
“知道什么?”
蒋昭行靠回树干上,重新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没抽完的烟,神情淡定得让人恨,“知道你姜大小姐叫我‘昭行’?还是知道你在我怀里赖着不肯走?”
“你闭嘴!”
姜茵气急败坏地瞪他,“都怪你!非要……非要抱那么紧!”
“怪我?”
蒋昭行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烟圈,“刚才谁在我怀里哼哼唧唧不想出来的?姜茵,做人得讲良心。”
“你……”
姜茵说不过他,又羞又怕。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走。
“我走了!以后……以后再也不来了!”
这次她是真的怕了。
不是怕疼,而是怕那种事情失控的感觉。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蒋昭行没有追。
他站在树影里,看着她跑出大院,看着她白色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他抬起手,看了看刚才抱过她的那只手掌。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腰肢的柔软,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再也不来?”
他低笑了一声,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姜茵。”
“你跑不掉的。”
……
回到家的姜茵,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心脏还在狂跳。
不是因为被林雪晴撞破的惊慌,而是因为……
她躺在床上,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刚才被他抱住的那一瞬间。
还有喊出那声“昭行”的那一瞬间。
她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恶心。
相反。
那种隐秘的、像是吃了禁果一样的甜味,正在她心里疯狂地蔓延。
她开始害怕了。
她怕的不是那种怪病发作时的剧痛。
而是……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明天。
期待再去那个充满机油味的大院。
期待……他下一次会要什么样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