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文工团大院里,路灯昏黄,把树影拉得老长。
姜茵站在宿舍楼下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十分钟了,脚尖把地上的小石子踢得滚来滚去。
今天下午在胡同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高烧,烧得她到现在脸颊还是烫的。
“你离得开我吗?”
“以后这种饭局,别去了。”
那个混蛋霸道、不讲理的声音,像是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其实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算太糟。
骨头缝里的蚂蚁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并没有那种要命的剧痛。按理说,这点程度的“药瘾”,她完全可以忍过去,根本没必要大晚上的往外跑。
可是……
坐不住。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叼着烟、眼神阴鸷地把她抵在墙上的样子。
那种心慌的感觉,比疼还难受。
“姜茵,你就是去……去感谢他今天解围。”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奔赴什么刑场,快步走出了文工团的大门。
……
运输队大院,晚上九点。
大部分司机都出车或是回家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盏挂在修车棚顶上的白炽灯还亮着,周围围着一圈飞蛾,不知疲倦地扑腾着。
蒋昭行还没走。
他刚冲了个凉水澡,身上只穿了条军绿色的工装长裤,赤着上身。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宽阔的肩膀上,又滑过胸口那道狰狞的旧伤疤,没入裤腰里。
他正坐在那辆熟悉的解放卡车踏板上,手里摆弄着一个刚拆下来的化油器。
听见脚步声,他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
“这么晚了,谁?”
声音低沉,带着股子水汽后的慵懒。
姜茵停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看着他在灯光下泛着蜜色光泽的肌肉,呼吸莫名一滞。
“……是我。”
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蒋昭行擦拭零件的手猛地顿住。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错愕,随即迅速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扔,随手抓过挂在后视镜上的衬衫,却没穿,只是搭在肩膀上,遮住了那一身极其惹眼的肌肉。
“姜茵?”
他从车踏板上跳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么晚跑过来,疼厉害了?”
说着,他就要去抓她的手腕,想要像往常一样给她“续命”。
姜茵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
蒋昭行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那股子白天在胡同里的戾气又冒了头:
“躲什么?不疼?”
“不……不是很疼。”
姜茵咬着嘴唇,视线有些游移,不敢看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不疼你大半夜跑这儿来干嘛?”
蒋昭行收回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大院门禁可是十点。姜大小姐这是想体验一下翻墙的滋味?”
姜茵被他噎了一下。
她捏紧了手里的手帕,掌心里全是汗。
“我……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硬着头皮撒谎,声音虚得连自己都不信,“上次……上次你那件外套,我好像还没还给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蒋昭行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撒谎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忽然。
他勾起嘴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
“外套?”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强烈的、混合着肥皂味和烟草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姜茵,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那件破外套,半个月前你就拎着网兜送回来了。当时也是在这儿,你还差点疼晕过去,忘了?”
谎言被当场戳穿。
而且是被戳穿得连块遮羞布都不剩。
姜茵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羞耻感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记错了不行吗!”
她恼羞成怒,转身就要跑,“既然还了那就算了!我走了!”
刚转过身,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扣住了。
“来都来了,跑什么?”
蒋昭行稍微一用力,就把她拽了回来。
他没松手,反而把她拉得更近,近到两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姜茵。”
他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慌乱躲闪的眼睛,声音变得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腿软的蛊惑:
“大半夜的,编这种烂借口跑来找我……”
他的指腹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里剧烈的跳动:
“你是想我了?”
姜茵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想他了?
是吗?
是因为想他,所以才会鬼使神差地跑过来?
“谁……谁想你了!”
她还在嘴硬,可是声音却软得像是在撒娇,“你少自作多情……”
“行,我自作多情。”
蒋昭行低笑一声,眼底全是看透一切的笃定。
下一秒。
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按进了怀里。
“唔!”
姜茵撞在他坚硬滚烫的胸膛上。
他没穿上衣,只隔着那件搭在肩上的衬衫。那种属于男人的体温和肌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得要命。
要是换了以前。
姜茵一定会尖叫,会挣扎,会骂他流氓,会嫌弃他一身的汗味。
可是这一次。
在这个安静的、只有飞蛾扑火声的夏夜里。
在被他那双有力的臂膀圈住的那一刻。
姜茵的手在空中僵了半秒。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没推开。
她没有推开这个曾经让她避之不及的怀抱。
相反,她的身体像是找到了最契合的缺口,本能地软了下来,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锁骨窝里。
滋——
不需要握手,不需要亲吻。
仅仅是这样一个拥抱。
那种骨头缝里隐隐作祟的痒意,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就像是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终于靠了岸。
蒋昭行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他感觉到了。
她没动。
她没骂人。
她甚至……在往他怀里钻。
这种认知让蒋昭行心头一颤,那股子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占有欲和柔情,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收紧了手臂,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姜茵……”
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不推我了?”
姜茵埋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滚烫的皮肤。
她听到了。
听到了他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咚、咚、咚。
比她的还要快,还要乱。
“……别说话。”
她闭上眼,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羞耻后的摆烂,“让我……待一会儿。”
蒋昭行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过了许久。
“姜茵。”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共鸣:
“你心跳好快。”
姜茵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当然知道自己心跳快。在这个混蛋怀里,不快才怪。
她抬起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试图用凶狠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废话!”
她咬了咬牙,第一次没有否认,而是小声地、却又清晰地回了一句:
“因为抱着你。”
蒋昭行愣住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通红、却还要强撑着瞪他的姑娘。
那一瞬间。
他觉得就是让他把命给她,他也认了。
他低下头,在那双倔强的眼睛上轻轻亲了一下。
“傻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全是宠溺。
“抱紧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让我松手。”
那一夜的风很轻。
但姜茵知道。
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汗味的怀抱,从此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待、也最离不开的地方。